《岳阳楼记》的根脉在泾州
一座楼,因一篇文章而千古;一篇文章,因一种精神而不朽。人们常说,《岳阳楼记》属于岳阳,属于洞庭湖,属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浩荡襟怀。可是,若把目光从江南烟波移向西北黄土,移向泾河之畔的泾州,便会发现:岳阳楼的精神源头,并不只在岳阳,也在泾州。
泾州,即今甘肃泾川。这里自古是关中西北门户,也是宋夏边境上的重镇。北宋康定元年,西夏元昊称帝,西北烽烟骤起。范仲淹受命主持陕西军务,滕子京被调往前线,出任泾州知州。范仲淹在庆州,滕子京在泾州,两地相望,互为犄角。一个守边御敌,一个安民稳后;一个以军略筹谋,一个以民政支撑。他们之间的默契,不只是同榜进士的“同年”之谊,更是同担国难的生死之交。
泾州并非只是军事地图上的一个点,它也是西北人文积淀深厚之地。晚唐诗人李商隐曾写下《安定城楼》,其中“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的名句,写的是泾州安定城楼,也写出了西北边地苍茫而开阔的气象。诗中有忧,有远望,有士人不甘沉沦的家国之思。这样的精神气质,与后来范仲淹、滕子京在西北边地的作为,其实一脉相通。泾川的土地,既能承载李商隐的孤高与忧愤,也能孕育范、滕二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滕子京在泾州任职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两年多,却正是西北局势最为危急的时期。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诸战之后,宋军损失惨重,边地人心浮动。泾州作为前线后方,既要承担军需供应,又要安置流民、稳定秩序。滕子京在军务繁剧之中,仍“勤民事,建学校”。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兴办学校看似不急,实则最有远见。战争终会过去,而教育关系一方长远;城池可以暂守,而人心需要长久安顿。
定川寨之战后,西夏军乘胜南下,泾州震动。滕子京没有慌乱退避,而是召集民众守城,安抚百姓,稳定后方。范仲淹闻讯率军驰援,西夏军见宋军有备,方才退去。这一场危机,最能看出滕子京的担当:他不是只在太平年月谈论仁政的官员,而是在危难时刻敢于挺身、敢于负责的边臣。
后来,滕子京调任庆州。庆州大旱,百姓饥困,他动用官库银两赈灾,又截留部分上供物资救济灾民。为免牵连下属,他焚毁账簿,因而被弹劾“枉费公钱”。无论后世如何评价其处置方式,都不可否认,他的出发点仍是救民于水火。也正因如此,他一再被贬,最终远谪岳州。
岳州三年,滕子京没有因贬谪而消沉。他重修岳阳楼,改建学宫,修筑偃虹堤,创修万年桥,编辑《岳阳楼诗集》,使岳州很快“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楼成之后,他请范仲淹作记。范仲淹身在邓州,提笔写下《岳阳楼记》。那篇文字表面上写岳阳楼、洞庭湖,实际上写的是两个被贬之人的胸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豪言。它来自泰州海堤边的共同劳作,来自西北边地的烽火与粮草,来自泾州城下的守土之责,来自庆州旱灾中的救民之心,也来自岳州重修楼阁时仍未熄灭的为民之志。滕子京在泾州安民兴学,是忧民;范仲淹在庆州御边守土,也是忧民。一个在后方稳住百姓,一个在前线守住国家,他们的忧乐,从来不是个人得失,而是天下苍生。
因此,《岳阳楼记》的根脉在泾州。泾川的人文历史,为它提供了深厚的土壤;范仲淹与滕子京的家国情怀,为它注入了真实的力量。没有泾州那段边地岁月,范、滕二人的精神也许不会如此沉实;没有滕子京在西北的担当,他在岳州的“百废俱兴”也会少一分来处;没有二人共同经历的忧患,《岳阳楼记》中的忧乐观,也不会那样震撼人心。
今天读《岳阳楼记》,不应只把它看作一篇楼阁记文。它是一条从西北黄土高原流向洞庭烟波的精神长河。泾州的风沙、安定城楼的远望、边地学校的书声、灾民眼中的希望、贬臣心中的天下,都在这条长河里汇聚。岳阳楼因《岳阳楼记》而名满天下,而《岳阳楼记》的精神根脉,早已深深扎在泾州这片土地上。
作者张志龙,笔名、网名西岐布衣,陕西岐山人,高级工程师,国家质量安全专家库成员,全国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系统先进个人,炎黄子孙文献社高级记者;长期在甘肃省庆阳市建设行业工作,从事过设计、施工、工程质量安全造价监督管理等工作;组织创建了庆阳“红色南梁革命纪念园”工程“鲁班奖”。独立文化研究学者,多年来依托历史厚重的黄土高原,致力传统文化研究和人文精神弘扬,有较浓郁的历史文化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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