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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一座城:段秀实的泾川

2026年11月05日 来源:网络 点击数: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 年)十月,长安大明宫含元殿西庑,朱泚(cǐ,唐代叛臣)的叛帐之中,一柄象牙朝笏(hù,古代大臣上朝手持的礼器,用以记事奏对)带着风声砸向逆首额头。血溅颜面的刹那,“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的怒喝震彻殿宇。

喝骂的人,是从泾州(今甘肃泾川)走出去的段秀实。

这一笏,砸出了大唐三百年最刚烈的一笔。

这笔力,就厚植在泾川的一川山水和两塬风情中。

一

段秀实与泾川的缘分,始于唐代宗广德年间。安史之乱后,河西、陇右尽没于吐蕃(bō,古代青藏高原藏族政权),泾州从内地州郡骤然变为大唐西北边防的最前线。大历元年(766 年),段秀实出任泾州刺史,后兼泾原节度使,在此前后经营十余年,把一座风雨飘摇的边地孤城,守成了西陲不可逾越的屏障。

初到泾州时,他先任营田副使,掌管军屯农事,手里并无多少兵权。可就是这个管粮草的文官,偏敢碰手握重兵的悍将。

当时泾州大将焦令谌(chén),仗着军功骄横跋扈,强占民田数十顷,转租给百姓耕种,约定 “且熟,归我半”(等到庄稼成熟,一半收成归我)。那年泾川大旱,赤地千里,田里寸草不生,百姓颗粒无收,找上门去求免租。焦令谌根本不听,撂下一句话:“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我只知道收租的数目,不知道什么旱灾)。他催逼得更紧,百姓眼看就要饿死,走投无路,告到了段秀实那里。

段秀实接了状子,知道硬顶不行,先写了份语气谦和的判词,派人前去劝解焦令谌。焦令谌哪里把一个营田官放在眼里,当即把告状的农民抓来,将判词铺在农民背上,抡起大杖打了二十下,打得人奄奄一息,又让人抬到段秀实的官署院里,公然示威。

段秀实见了,没说一句硬话。他上前亲自打水,洗去农民背上的血污,撕下自己的衣裳包扎伤口,亲手敷上好药。每天早晚,他都亲自喂农民吃饭,等人家吃完了,自己才肯动筷。转头他就把自己骑的马牵到市上卖了,换成谷子替农民还清了租子,还叮嘱旁人,千万别让焦令谌知道。

后来焦令谌得知了这件事,愧悔难当,“一夕自恨死”(当天夜里就因愧疚自责而死)。

这件事记在柳宗元的《段太尉逸事状》里。柳宗元写这篇文章时,段秀实已经殉国二十多年,泾川民间还在口口相传他的旧事。

二

在泾州,段秀实护得住百姓,也镇得住骄兵。

早先邠(bīn,今陕西彬州)州驻军骄横,郭晞(xī,汾阳王郭子仪之子)领行营节度使,纵容士卒烧杀抢掠,地方官吏不敢过问。段秀实主动向节度使白孝德请命,出任都虞候(唐代军中执法长官)。上任刚满一月,就有十七个士兵闯进城来抢酒,杀了酿酒的师傅,砸坏了酒器。段秀实二话不说,下令把十七人全部斩首,人头插在长矛上,立在城门外示众。

郭晞营里顿时炸了锅,全军披甲执刃,就要来兴师问罪。白孝德吓得魂飞魄散,段秀实却解下佩刀,选了一个跛脚的老兵牵马,慢悠悠走到郭晞营门前。守门的士兵横刀拦住,他笑着说:“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杀一个老兵,何必全副武装?我顶着我的脑袋来了)。

见了郭晞,他直说:“郭元帅功盖天地,你却纵容士兵为非作歹,这样下去,郭家的功名还能保得住几分?”一句话点醒了郭晞。郭晞当即喝退左右,向段秀实道谢,从此严整军纪,邠州、泾州一带再无兵患。

大历三年(768 年),马璘(lín,时任邠宁节度使)移镇泾州,段秀实任留后(节度使不在时代理军政事务的官员),全面主持泾州防务。后来他正式接任泾原节度使,统辖数万边军,守御千里防线。他在任上“训士卒,修守备,蓄粮草,缮器械”(训练士兵,整修防御工事,储备粮草,修缮兵器),短短几年,泾州军威大振,吐蕃不敢轻易来犯。

他自己却过得极其清俭。《旧唐书》记载他“性清俭,妻子宗族皆不得逾制”(生性清廉节俭,妻子儿女和宗族中人都不许违反制度)。他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俸禄大多拿来周济部下和百姓。在泾州十几年,他没给自己置过一亩私田,没盖过一间宅第。若非因公聚会,他从不奏乐饮酒,府里没有歌姬侍妾,退朝之后,只是安居静思。

三

段秀实最终离开泾川,不是因为升任朝官,而是因为遭了权臣猜忌。

建中元年(780 年),宰相杨炎心胸狭隘,素来忌惮段秀实的刚直,怕他在边地手握重兵不好控制,就借商议边事的名义,罢免了他的节度使兵权,征召他入朝做司农卿(掌管国家农业、仓储的文职官员)。

临走的时候,泾州的百姓拦在路上,塞住了城门,舍不得他走。他什么也没多带,只领了家眷,装了几车书,还有那柄天天握在手里的象笏。

他走了之后,泾州的兵,还是他练出来的兵;泾州的城,还是他修起来的城。可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正是这支从泾州开出去的军队,酿成了颠覆京城的大乱。

建中四年(783 年),泾原士卒奉命开赴前线平叛,路过长安,因为朝廷赏赐太薄,一怒之下哗变了。乱兵攻进皇宫,唐德宗仓皇出逃,朱泚被乱兵拥立为主,公然称帝。

当时段秀实在京城,只是个没有兵权的闲官。有人劝他赶紧出城去追皇帝,他却说:“国家有患,吾于何避之,当以死徇社稷”(国家有难,我怎么能躲避?应当以死报效国家)。他暗中联络了几个愿意效忠朝廷的将领,打算找机会除掉朱泚。

机会来得很突然。朱泚觉得段秀实是泾原军的老主帅,威望素著,想拉他入伙壮大势力,就召他来府中议事。

那天在座的,有朱泚的党羽源休、姚令言,都是一时的权臣。众人正说着称帝的礼仪,段秀实突然站起身,一把夺过源休手里的象笏,几步冲到朱泚面前,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大骂道:“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邪”(狂妄的叛贼!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难道会跟你一起造反吗)!

话音未落,笏板已经砸了下去。

朱泚慌忙抬手去挡,笏板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瞬间流了满脸。朱泚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左右的人都吓傻了,一时竟没人敢上前。段秀实站在大殿中央,须发皆张,骂声不绝。

等乱兵反应过来,一拥而上的时候,段秀实已经站着死了。

那一年,他六十五岁。

四

消息传到奉天(今陕西乾县),逃难的唐德宗痛哭失声,对群臣说:“自古杀身利社稷,未有如秀实者”(自古以来,为了国家利益牺牲性命的人,没有能比得上段秀实的)。后来朝廷追赠他为太尉,谥号忠烈。

很多年以后,文天祥在《正气歌》里写下“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说的就是段秀实这一笏。这一笏,不是什么权谋算计,也不是什么沽名钓誉,就是一个读书人刻在骨头里的忠,一个守边将官养出来的刚。

这份刚,是在泾川的山水养育出来的。

他在泾川的时候,见过大旱的赤地千里,见过吐蕃的铁蹄扬尘,见过百姓的流离失所,也见过军人的骄横跋扈。他知道这世道最珍贵的是什么,不是金银财宝,不是高官厚禄,是站得直的腰杆,是敢担事的肩膀,是心里装着百姓的良心。

泾河微波记得他,宫山晓钟记得他。

他卖马代租的身影,留在了泾州的田埂上;他整军经武的号令,留在了泾州的城墙上;他那柄砸向叛贼的象笏,永远立在泾川人的风骨里。

一座城记住一个人,看的或许不是显赫声名,而是他留给这座城的精神基因。

参考书目: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一百二十八・列传第七十八・段秀实传

〔宋〕欧阳修、宋祁等撰:《新唐书》卷一百五十三・列传第七十八・段秀实传

〔唐〕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状》,《全唐文》卷五百八十六

〔宋〕司马光等撰:《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八・唐纪四十四

〔清〕乾隆《泾州志》卷八・名宦

〔宋〕李昉等编:《文苑英华》卷四百四十八,唐德宗《赠段秀实太尉诏》

〔宋〕文天祥:《正气歌》,《文山先生全集》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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