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读懂故乡泾川汭丰:历史、村名、姓氏、文物与民间信仰等
汭水汤汤,丰饶如歌
一部写给每位汭丰乡亲的家乡志
七年来往返泾川县汭丰镇,聆听村落烟火。身为地方文史工作者,总想写点什么,让乡亲们看了觉得“是这么回事”。不求面面俱到,但求句句属实。愿这篇文字,能让每一位汭丰人,看见家乡的根,触到故乡的魂。喜欢的朋友,欢迎收藏转发。
——题记
从泾川县城出发,向西南走十公里,天地忽然开阔。一条河从西向东蜿蜒流过,像一笔温润的水墨,画出两岸的平畴沃野。这就是汭河。河水流过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乡汭丰镇。
汭丰东接城关,南邻太平,西连崇信,北靠王村。东西长约15里,南北宽约6里,总面积61平方公里,住着近万乡亲。这里既有炊烟袅袅的日常生活,也有绵延千年的历史痕迹。本文每个字都来自这片土地的真实记录。我们一起走进汭丰,触摸它的肌肤,倾听它的心跳。
壹、名从何来
汭河汭丰段
“汭丰”二字不是凭空而来,它是家乡父老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得名于河,寄望于丰。“汭”是母亲河的名字,“丰”是两岸人对土地的祈愿。该镇地处汭河下游川道,水土肥美,取“汭水丰田”之意,所以叫“汭丰”。这个名字准确概括了我们的生存之本——水与土。
汭丰的行政变迁脉络清晰:
清乾隆《泾州志》“阳保里”记载。
清代,这里属阳保里。
民国时期,先后叫汭澄乡、阳保乡。
1949年8月解放,阳保乡改为阳保区,驻地在郑家沟。同年11月调整区划,一部分划为三十梁乡(属王村区),一部分划为焦家会乡(属城关区)。1958年3月撤区设阳保乡,同年9月并入星火(城关)人民公社。1961年7月,正式成立汭丰人民公社,“汭丰”作为正式行政名称登上历史舞台。1983年11月改为汭丰乡,2016年10月撤乡设镇,成为今天的汭丰镇。
现在,汭丰镇下辖焦家会、龙王村、东王、郑家沟、百烟、同中、三十梁、枣林子、范家洼(含已撤销的来家洼)9个行政村,40个村民小组。2023年统计显示,全镇共2370户,9956人。其中男性5147人,女性4809人。绝大多数为汉族,另有回族、藏族、土家族各1人。人数虽少,却见证着这个时代人口的小幅流动与交融。
贰、烟火人间
汭丰的人间烟火由一个个村落和家族点燃。每个村名、每个姓氏都是一部微缩的移民史,一张寻根的地图。
1.村名故事
焦家会村:焦姓人家曾在此举办庙会,所以得名。如今“会”的热闹已远去,“焦”的印记依然深刻。
龙王村:村中至今有祭祀龙王的庙宇,乡民祈雨祈福,因此得名。这是农耕时代最朴素的信仰见证。
东王村:王姓聚居,又位于方位之东,简洁明了,道出了血缘与地缘的结合。
郑家沟村:郑姓人家在沟道里落脚生根,繁衍生息。这里自古是阳保里、乡的驻地,现在仍是镇政府所在地。
百烟村:地处汭河川,清晨黄昏常有烟霭弥漫,袅袅如仙境,所以叫“百烟”。这个名字寓意人丁兴旺,烟火不绝。
同中村:取“同心同德”之意,寄寓美好愿望,充满集体主义时代的温度。
三十梁村:古称梁家村。因距离旧时泾州治所恰好三十里,故名“三十梁”。
枣林子村:历史上枣树成林,所以得名。可以想见,秋日时节,满沟满坡的红枣曾是这里最诱人的风景。
范家洼村:范姓人家在低洼处聚族而居,因姓氏和地势而得名。
2.姓氏根系
2023年调查显示,全镇共有70个姓氏。这些姓氏像根系一样扎进汭丰的土地,有的独木成林,有的相依共生。
全镇概况:王姓是汭丰镇第一大姓,遍布9个村。无论在哪个村落,喊一声“老王”,总有人回头。这体现王氏一族在汭丰的广泛分布。
焦家会村:以文、王、牛姓居多。文姓在焦家会组占绝对优势,聚族而居,世代相守。
龙王村:章姓在东西庄占绝对优势。王、路、李姓在西庄人数众多,形成多姓共生格局。
东王村:朱、王两姓是东西庄主力。两姓在两组交错居住,此外还有张姓、李姓等。
郑家沟村:作为村名来源,郑姓仍是重要姓氏,与单姓交错分布于多个小组。沈家沟、虎子沟则是姚姓的天下。一村之内,姓氏版图分明。
百烟村:乔姓是多个小组的第一大姓,可谓“乔半村”。王、杨姓分布广泛,共同构成百烟的姓氏底色。
同中村:王姓是绝对主体,尤其在“上王家”、“信屲”、“高庄”,几乎清一色是王家子弟。“军沈家”的沟西、沟东组则呈现孔、沈两姓交错聚居的独特格局。
三十梁村:姓氏最为丰富。刘姓在掌山沟扎根,单姓在东庄繁盛,田、梁、薛、要姓在西庄和西坪各占一方。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要”姓,作为相对罕见的姓氏,在此村的西庄组、西坪组集中分布,成为家乡姓氏文化中独特的印记。
枣林子村:尹、王、朱、任等姓在不同小组各有侧重。尹姓在枣林子组人数最多。
范家洼村:以王、刘、乔姓为主。王姓在范家洼组人数最多,延续王姓在汭丰的强势地位。
叁、厚土遗珍
汭丰的土地不仅是生长庄稼的沃土,更是保存历史的厚土。境内文物遗址时间跨度从新石器时代到汉代,每层土下都可能埋藏着祖先的足迹。
1.古遗址群
根据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汭丰镇发现多处重要古遗址。它们大多位于汭河南岸高出河床40至80米的台地上,背山面水,是史前先民理想的栖息之所。这些遗址多为多个时代文化层共存,像一本本叠压的史书:
土铁爷山遗址(郑家沟村):齐家文化、周、汉代共存,面积4。5万平方米。
沈家沟遗址(郑家沟村):齐家文化、周、汉代共存,面积3万平方米。
东坪遗址(百烟村):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周代共存,面积3万平方米。曾出土残石斧、石刀,让我们得以遥想先民农耕渔猎的场景。
百烟村遗址(百烟村):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周、汉代共存,面积15万平方米。
崖头山遗址(同中村):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周、汉代共存,面积48万平方米,是目前发现面积最大的一处,堪称史前“大型聚落”。
小塬子坪遗址(同中村):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周、汉代共存,面积6万平方米。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遗址山坪顶端南部残存一段长55米、高7米的夯土城墙。夯层清晰可辨,或许指向更高级别的聚落中心,背后隐藏的秘密还有待后人揭开。
狼子山遗址(同中村):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周、汉代共存,面积18万平方米,遗存极为丰富,可见当时此处人烟稠密。
张家沟遗址(三十梁村):周代遗址,面积1。2万平方米。
三十梁遗址(三十梁村):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周、汉代共存,面积1。2万平方米。
枣林子遗址远景、文化层和出土文物标本。
枣林子遗址(枣林子村):仰韶文化、齐家文化、周代共存,面积约10万平方米。遗址内同样发现城堡残迹,残长85米,高12米,夯土中夹杂陶片,与小塬子坪的城墙遥相呼应,具有重要研究价值。
这些遗址损毁原因高度相似:绝大多数因地处耕地,数千年农业生产让土层翻动,遗存暴露。它们是岁月的牺牲品,也是历史的馈赠。
2.馆藏瑰宝
家乡的泥土不仅养育先民,也被先民赋予艺术生命。那些从汭丰出土的器物,如今静静躺在博物馆里,依然散发温润的光:
汉代灰陶鸭:1964年征集于东王村。泥质灰陶,造型朴拙,一只浮水的鸭子定格了汉代汭丰的田园一角。
汉绿釉灵兽纹壶:1977年征集于百烟村。壶身模印双铺首及虎、猿、熊等灵兽纹样带。这是两千年前的奢侈品,证明汉代汭丰的富庶。
汉绿釉狩猎纹壶:1977年征集于百烟村。器形硕大,肩部模印骑马张弓的猎人及奔逃的虎豹。紧张的狩猎瞬间被汉代工匠永恒凝固在壶身上。
唐瑞兽葡萄纹镜:1976年出土于三十梁村。青铜质地,纹饰繁缛精细,浮雕的瑞兽、奔兽、瑞雀穿梭于缠枝葡萄纹之间。这是唐代妇女的妆奁之物,曾映照过怎样的容颜?
肆
精神家园
除了有形的器物与遗址,汭丰还有代代相传的精神印记。它们构成游子心中最柔软、最温暖的记忆坐标。
清乾隆《泾州志》载“白马寺”建置。
1.千年古刹白马寺
在三十梁村,有一座充满传奇色彩的白马寺。乡老相传,此寺原名雷音寺,始建于隋唐。当年玄奘法师西天取经途经此地,进殿礼佛时将一路骑乘的白马拴于殿前柏树上。那白马或许一路劳顿,或许被殿内梵音所感,竟啃食了柏树东侧的枝叶。从此这棵柏树便有了灵性:千余年来,它虽枝繁叶茂高达十七米,但叶子始终“东秃西茂”,一半稀疏一半葱茏,一树两景,蔚为奇观。人们感念这段“白马缘”,遂将寺名改为“白马寺”。元代曾重修,清道光年间亦有补修。虽历经同治年间兵燹,殿宇被毁,但那棵古柏至今犹存,成为家乡独特的文化符号。在游子心中,那棵“偏心”的古柏偏袒的正是故乡的一方水土。
1944年《汭丰渠记》碑拓片,现存国家图书馆。
2.汭丰渠的涛声
如果说汭河是天然恩赐,那么汭丰渠便是先辈的改造成果。它曾是家乡现代史上最重要的水利工程。
1941年,甘肃省建设厅厅长张心一向省主席谷正伦提议,引汭河水修渠灌溉。次年工程立项,成立“泾川汭丰渠工程处”。工程由私商“天成公司”承包,历时两年,于1944年3月竣工。放水之日,谷正伦亲临剪彩,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渠成后成立专门的“汭丰渠管理处”。解放后渠道收归县水利局管理。
2019年10月下旬,笔者在汭丰镇龙王村驻村期间,协调本单位泾川县文联,对废弃后淤塞多年、存在严重排水隐患的汭丰渠龙王村段进行机械清理。图为清理作业现场。
渠首位于崇信县王家沟湾,原设计灌溉面积1.2万亩。后经扩建,与东干渠合并,西起崇信县王家沟湾,东至罗汉洞何家坪,实际灌溉二十多个村庄的万亩良田。从此旱川变水地,汭丰真正成了“丰田”。
渠成之时,在出水处修建了一座八角亭,内立石碑,正面书“泽流亿载”四个大字,背面刻有省长谷正伦亲自撰写的《汭丰渠记》。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还利用渠水落差在杨柳湾修建了一座单盘水磨,用于军需民用。那吱吱呀呀的水磨声,曾是几代人耳畔的劳动号子。
汭干晚渡(国画) 吕立荣
3.诗意的汭畔风景
我们的家乡曾两度名列地方胜景。清代,汭河渡口夕阳西下,舟船往复,行人归家,这一幕被文人墨客收入诗中,名为“汭干晚渡”,列入“泾州八景”。民国时,汭丰渠修成后,渠水蜿蜒如带,两岸新柳成荫,畦田蔬菜绿意盎然,形成新的田园画卷,时人谓之“汭渠集绿”。一条河,一条渠,串起汭丰的古韵与新颜。
4.民间信仰的寄托
几乎每个村庄都有寄托乡民信仰的庙宇。它们规模不大,香火却连绵不绝:
焦家会村有九天圣母庙、龙王庙、古戏楼。
龙王村九天圣母殿。张学俊 摄
龙王村有九天圣母殿、关帝庙、菩萨庙。
郑家沟九天圣母庙已毁,民众用废砖垒起砖堆代替九天圣母庙进行祭祀。张学俊 摄
郑家沟村庙宇众多,有三霄娘娘庙、三世佛殿、关帝庙、雷祖天尊等。
三十梁村则有佛祖大殿、观音殿、海龙圣母庙。
这些庙宇是乡民逢年过节烧香祈福的地方,是精神慰藉所在,也是民俗文化的载体。
吴焕先烈士纪念馆广场主题雕塑。
伍、红色血脉
家乡的土地不仅生长庄稼,也生长信仰;不仅流过汭河,也流过热血。
1935年8月,红二十五军长征途经泾川,在四坡村(今属王村镇,与汭丰镇东王村接壤)与国民党军发生激战。这就是著名的“四坡战斗”。激战中,年仅28岁的军政委吴焕先同志不幸中弹牺牲。他的遗体被战友们连夜抬过汭河,安葬在河南岸郑家沟村的宝盒子山下。
1937年1月,开国元勋宋任穷、罗炳辉等率中国工农红军三十二军、二十八军一部,曾在郑家沟村一带驻扎二十余天,深入群众宣传抗日,助农生产。从此,红色的种子便在汭丰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今天,吴焕先烈士纪念馆静静矗立在郑家沟村,向后人讲述那段烽火岁月。
六、永远的汭丰
汭丰是一块被汭河水滋养了数千年的沃土。
它有清晰的历史脉络,从清代阳保里到今日汭丰镇。它有热闹的人间烟火,70个姓氏在此繁衍生息,构成复杂的血缘网络。它有深厚的文明累积,从仰韶文化的彩陶到汉唐的铜镜,先民遗存俯拾皆是。它有独特的精神景观,那棵“偏心”的古柏,那条“泽流亿载”的清渠,那些星罗棋布的庙宇。它还有红色的血脉,烈士鲜血曾染红这片土地。
对于在外的游子,家乡是什么?是龙王村章姓人家的旧宅,是郑家沟郑姓人家的族谱,是三十梁那棵“东秃西茂”的古柏,是百烟村出土的那件绿釉壶,是同中村台地上那看不见的古老灰层,也是汭河里那潺潺不息的流水。是所有这一切具体而细微的真实存在,共同构成“汭丰”这个让我们魂牵梦绕的名字。
愿这篇文章能像一幅用真实碎片拼贴而成的家乡地图。让每一位汭丰儿女,无论走得多远,都能按图索骥,找到自己血脉与情感的根。因为根须的尽头,便是汭水汤汤,丰饶如歌。
汭丰镇街道俯瞰图。
【参考资料】
1.民国邹光鲁《泾川县志》;
2.《泾川馆藏文物精华》,泾川县博物馆编,中国文史出版社,2018年;
3.卢林福、杨德福《泾川县姓氏分布调查》;
4.《泾川金石录》,泾川县博物馆编,魏海峰著,甘肃教育出版社,2025年;
5.清张延福《泾州志》;
6.《泾川县志》,泾川县志办编,1996年。
【致谢】
本文视频及航空图片均由汭丰镇百烟村驻村帮扶干部李晓亮(视频号:自在雀)特别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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