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座城︱柳毅的泾川
读过高中的人,多半记得《柳毅传》。
它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语文第四册,第六单元,第23课,和《逍遥游》《滕王阁序》《促织》排在一块儿,课文前头带个星号——自读。广东那边用的粤教版高中语文选修《短篇小说欣赏》,第一单元头一篇也是它。我们那时候读它,图的是故事好看:落榜书生、洞庭龙女、钱塘君一声雷霆,唐传奇里数这一篇最有戏剧性。
我们在课文里读出来的,是一段人龙之恋,一个仗义书生与一个苦命女子的悲欢。可课本没有往下讲一步:故事里那个让龙女受苦的婆家,唤作“泾川次子”。这“泾川”二字,就落在今天甘肃东部的这座小城里。
公元六百七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泾州(治所在今甘肃泾川)城外的官道上,有个人勒住了马。
那人叫柳毅,湘水(今湖南湘江)边来的书生,长安(今陕西西安)应试落了榜。按原计划,他该掉转马头,往东南去,越秦岭(即今陕西南部秦岭山脉),过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回他的湘水边上。可他想起有个老乡客居在泾阳,便绕了一段路,打算去辞行。
走到离城六七里的地方,路边的鸟忽然惊起来,马也跟着一惊。他抬眼一看,道旁站着个女子,在放羊。
这女子长得不难看,可脸上没有一点活气。衣裳旧,头发乱,眼神定定地望着远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也不等。柳毅是读过书的人,晓得什么叫“蛾脸不舒,巾袖无光”。他更晓得,一个年轻姑娘家,不该在这种荒郊野岭放羊。
他问了一句:“子何苦而自辱如是?”
就这一句问,问出了往后一千二百年的故事。
女子开口了。她说她是洞庭(今湖南洞庭湖)龙君的小女儿,爹娘把她嫁给了泾河龙王的二儿子。嫁过去头几年还好,后来丈夫被身边的婢仆撺掇,越来越看她不顺眼。她去找公婆告状,公婆护着儿子,说她多事。告得多了,公婆烦了,干脆把她赶出来,在这荒郊里牧羊。
说到最后,她吐出四个字:“恨贯肌骨。”
陇西李朝威后来在《柳毅传》里记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大概也很有感触。一个被虐待到这步田地的女子,不喊冤,不号啕,说自己的恨“穿到了骨头里”。
柳毅是什么人?他不是侠客,腰间没有剑。他是个刚落第的穷书生,兜里没几个钱,脸上还挂着长安带回来的失意。他大可以装没看见,策马走他的路。可他停下了。
他说,我替你把信送到洞庭去。
从泾川到洞庭,三千里。龙女告诉他,洞庭湖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当地人叫它“社橘”,解下腰带在树上叩三下,自会有人出来——这棵社橘的故址,就在今天湖南岳阳的君山。她还反复叮嘱,你到了我家,千万把今天在这儿看见的、听见的,原原本本告诉我爹娘。
柳毅揣着信,上了路。后来传说中讲,那天他在这荒坡上磨墨,找不着水,把笔往地上一蹲,地上冒出来一股泉——这就是“笔蹲泉”。他那匹马渴得厉害,四蹄一刨,又刨出一眼泉——这就是“马刨泉”。
这两眼泉,我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知道的朋友可以留言讨论。但你能想象那个落榜书生蹲在地上写信的样子:他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是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把她“恨贯肌骨”那四个字,一笔一笔地抄到纸上。
到了洞庭,他按龙女教的办法解下腰带,在那棵大橘树上叩了三下。湖水分开,一个披甲的武士从浪里出来,引他入水。水下另有一重天地,宫殿、楼台、回廊、石鼓,一应俱全。洞庭龙君接见了他,他把书信呈上,又把一路上看见的、听见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龙君看了信,哭了。他走进内殿,半天没出来。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悲恸的声音。
哭还没哭完,龙君的弟弟——钱塘君——听见这事,一声不响,挣断锁链,擘开青天,飞了出去。六十天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个负心的女婿杀了,把龙女救了回来。
这是这个故事最不能被后世的“爱情童话”软化的地方。钱塘君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是来打仗的。他飞了六千里,雷霆一声,把泾河龙宫搅了个底朝天。龙女回家,靠的不是丈夫回心转意,是叔父把丈夫杀了。
柳毅在旁边看着,心里发毛。他一个落第书生,原本只想替人捎封信,没想到捎出一场滔天大祸。
庆功宴上,龙君和钱塘君轮番劝酒。酒喝到半酣,钱塘君借着酒劲,一把按住柳毅的肩膀,开口要把龙女嫁给他。那语气,是命令,不是商量。
柳毅站着不动。
他说,我替你传书,是因为看她可怜。我要是这时候娶她,那是趁人之危。况且你是用武力把她抢回来的,她若因此嫁我,旁人会说我柳毅是在趁火打劫。
钱塘君听罢,反倒对他肃然起敬。柳毅告辞的时候,龙君一家送了他无数珍宝。他回到湘水边,把这些宝物变卖,成了当地的富人。
这一走,又是好几年。他娶过两任妻子,都死了。后来有人给他说亲,娶了个姓卢的女子。两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生了个儿子。直到有一天,妻子才告诉他,她就是当年那个在泾川荒坡上牧羊的龙女。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不为报恩,为的是他当年那一句“我替你送”,为的是他在钱塘君的威压面前没有低头。
故事到这儿,本来该收在洞庭了。可它还是留在了泾川。
为什么?
凭《柳毅传》原文里,龙女自己说过的一句话:“父母配嫁泾川次子。”
不是“泾阳君”,不是“泾原”,白纸黑字,是“泾川”。
一千二百年前,陇西人李朝威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指的就是这条河、这座城。后来人争来争去,说柳毅传书在陕西泾阳,在宁夏泾源,各有各的道理。可原文这两个字,是铁的证据。
《汉书·地理志》载,汉代设过一个泾阳县,归安定郡(郡治在今甘肃镇原一带,辖今甘肃东部、宁夏南部)管,治所就在今天平凉市西四十里的地方——也就是泾川这一带。那时候的“泾阳”,本来就在陇东,根本不在关中。李朝威写“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这个“泾阳”,跟“泾川次子”是同一个地方。后来地名迁了,水名还在,故事就这么留在了这条川里。
公元二〇〇四年七月十七日,国家邮政局发行一套《柳毅传书》特种邮票。首发式不在别处,就在泾川。和它同时首发的,是湖南岳阳——洞庭君山,那口柳毅下过井的橘井。
两座城,一封信,隔了一千里水路,隔了一千年光阴。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泾川出土过一枚三万到五万年前的古人类头盖骨化石,被命名为“泾川人”,属晚期智人。三千年前,周文王从这儿过,灭了一个叫阮国(商代方国,在今泾川境内)的小国。周穆王和汉武帝,都来过回中山(今甘肃泾川西王母宫山),赴西王母的瑶池宴。北魏的和尚在这儿凿了南石窟寺(在今泾川县城东)。大云寺(在今泾川县城)地宫里埋过三次佛骨舍利。唐太宗在这儿打过仗,传说泾河龙王帮过他。金兀术的后代,到现在还住在泾河北岸的村子里,姓完颜。
可这么多故事里,最具有传奇色彩和人间烟火的,还是柳毅这一段。
因为别的故事,主角要么是帝王,要么是神仙,要么是佛。只有柳毅,他是个普通人。他落榜了,他穷,他在一条陌生的官道上,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在放羊。他本来可以走的。
他停下来,问了一句。
就这一句,让泾川这座城,在所有“西出长安第一城”的光环之外,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它不光是兵家必争的关隘,不光是帝王巡幸的行宫,不光是佛祖舍利的地宫。它还是一个落第书生替一个受气女子跑了三千里路的地方。
今天你再去泾州城外,那道官道早不在了,笔蹲泉和马刨泉也地址不详。但一千二百年前那个书生蹲在地上磨墨的声音,似乎依然流淌在泾川的千年文脉中。
而高中课本里那篇带星号的自读课文,成了泾川送给全中国读书人的一张名片。一千二百年过去,还有人在读它。读到的时候,跃然纸上的,也有泾川。
【附记·史料依据】
一、教材入选情况:《柳毅传(节选)》见人民教育出版社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第四册第六单元第23课(自读课文,与《逍遥游》《滕王阁序》《促织》同单元);粤教版高中语文选修《短篇小说欣赏》第一单元亦以《柳毅传·传奇的爱情》为开篇篇目。
二、故事主干及对话,均出唐·李朝威《柳毅传》(见《太平广记》卷四百十九引)。“仪凤中”“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至六七里,鸟起马惊”“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子何苦而自辱如是”“父母配嫁泾川次子”“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恨贯肌骨”“社橘叩树”“钱塘六旬而返”“拒婚”“再娶卢氏”等原文,均据此书。
三、汉安定郡泾阳县地望,见《汉书·地理志下》及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历史地名考证:“泾阳县,前206年置,属安定郡,治所在今甘肃平凉市西四十里。”
四、2004年《柳毅传书》特种邮票首发式在泾川举行,确认泾川为原地之一,见国家邮政局2004年邮票发行资料及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平凉发布相关报道。
相关新闻
精彩推荐
版权与免责声明
1、凡注有“网行风”或“HUGO”的稿件,均为泾川网行风版权稿件,转载请注明来源为“泾川网行风”。
2、凡注明为其它来源的信息,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