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座城︱滕子京的泾川
继续吧,以文字的力量读懂一座城,不管是为了忘却或者铭记。有朋友留言说,能不能在写古人的时候加一点注释,方便给学生讲解,我还是听话的。你要的版本来了。
一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这是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开篇。因为这篇千古名文,滕子京这个名字,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记住了。
但很多人不知道,在谪守巴陵郡(今湖南岳阳)之前,滕子京曾经在泾州(今甘肃泾川)担任知州。那是他人生中一段重要的经历——他在泾州勤政爱民,兴学助教,和范仲淹一起,在西北的边疆上,书写了一段“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前传。
滕子京,名宗谅,字子京,河南洛阳人,生于北宋淳化二年(991年),卒于庆历七年(1047年)①。他和范仲淹是同年进士,也是一生知己。他的一生,和范仲淹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一起中进士,一起在泰州修海堤,一起在陕西御西夏,一个在泾州,一个在庆州,互为犄角。后来,他被贬岳州,范仲淹为他写下《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从此响彻千古。
而这一切的起点之一,就在泾川。
二
滕子京和范仲淹的友谊,始于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
那一年,他们同榜考中进士——范仲淹二十六岁,滕子京二十四岁②。同榜进士,在古代叫“同年”,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关系。他们不仅是同学,还是战友,是一生的知己。
中进士后,滕子京初授泰州(今江苏泰州)军事判官。巧合的是,范仲淹也在泰州任职——他任泰州西溪盐仓监,后来又任兴化县令。两个年轻人,在泰州相遇了。
范仲淹在泰州主持修筑捍海堤(后来被称为“范公堤”),滕子京主动加入,“襄赞其事”(协助这件事)③。一条长达一百五十里的海堤,挡住了洪水,保护了百姓的生产生活。这是他们合作的第一件事,也是他们友谊的开始。
此后,他们各自在官场上沉浮,但始终保持着联系。宋仁宗天圣年间,范仲淹因反对刘太后垂帘听政被贬,滕子京也因为上书言事被贬。他们的命运,总是那么相似——都是那种“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人。
康定元年(1040年),西夏元昊称帝,大举进攻北宋。西北边境告急,朝廷任命范仲淹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主持对西夏的战事④。范仲淹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老朋友滕子京调到了前线——任命他为泾州知州。
泾州,就是今天的甘肃泾川。这里是北宋西北的军事重镇,是关中的西北门户,也是抵御西夏的前沿阵地。范仲淹把滕子京放在这里,说明他对滕子京的能力非常信任。
三
滕子京在泾州的时间,大约是康定元年到庆历二年(1040-1042年),前后两年多。
这两年多,是北宋西北边境最紧张的时期。西夏元昊不断进攻,宋军屡战屡败,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大战役,宋军都损失惨重。泾州作为前线的后方基地,承担着繁重的军事供应和难民安置任务。
滕子京在泾州,“勤民事,建学校”(勤于民事,建立学校)⑤。他不仅要处理繁重的军政事务,还要关心百姓的生活,兴办教育,培养人才。
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年代,一个知州能在百忙之中兴办学校,是非常难得的。这说明滕子京有远见——他知道,战争终会结束,但人才的培养,是长久之计。他在泾州建的学校,虽然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可以想见,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所学校,就是一盏希望的灯。
滕子京和范仲淹在西北的配合,也非常默契。范仲淹在庆州(今甘肃庆阳),滕子京在泾州,两地相距不远,互为犄角。他们经常通信,商讨军事策略,安抚边境百姓。范仲淹的《答滕子京书》等书信,就是在这个时期写的⑥。
但滕子京在泾州的日子,并不平静。庆历二年(1042年),定川寨之战,宋军大败,大将葛怀敏战死。西夏军乘胜南下,直抵渭州(今甘肃平凉),泾州震动。滕子京临危不乱,“集农民数千,城守”(召集农民数千人,守城)⑦,同时派人安抚百姓,稳定了局势。
范仲淹闻讯后,率军从庆州赶来增援。西夏军见宋军有备,劫掠一番后退去。泾州之围,遂解。
这一次危机,展现了滕子京的应变能力和担当精神。在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时刻,他没有退缩,而是挺身而出,组织百姓守城,稳定了后方。
四
定川寨之战后,滕子京被调任庆州知州。
庆州,就是今天的甘肃庆阳,是范仲淹曾经任职的地方,也是北宋西北的军事重镇。滕子京到庆州后,继续勤政爱民。
但就在庆州,滕子京遭遇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挫折。
庆历三年(1043年),庆州遭遇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滕子京心急如焚,他“动用官库银两赈灾”(动用官府仓库的银两救济灾民)⑧,又截留了一部分上供的物资,用于救济灾民。
在滕子京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百姓都快饿死了,官府的钱粮不拿来救灾,留着干什么?但在当时的官场,这却是“枉费公钱”(浪费公款)的大罪。
庆历四年(1044年),御史梁坚弹劾滕子京“在庆州枉费公钱十六万贯”⑨。朝廷派调查组到庆州核查,滕子京为了保护下属,“恐连逮者众,因焚其籍”(害怕牵连的人太多,于是焚烧了账簿)⑩。
焚烧账簿,在当时是“毁灭证据”的行为。虽然滕子京的动机是保护下属,但这也让他百口莫辩。最终,滕子京被贬为凤翔府(今陕西凤翔)知府,不久又贬为虢(guó)州(今河南灵宝)知州。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御史中丞王拱辰继续弹劾,认为滕子京“盗用公使钱,只降一官,所坐太轻”(盗用公使钱,只降一级官,处罚太轻)⑪。在王拱辰的坚持下,滕子京再贬岳州(今湖南岳阳)知州。
岳州,就是巴陵郡。
这一年,是庆历四年(1044年)。滕子京五十四岁。
五
滕子京到岳州后,没有因为被贬而消沉。
他“不计个人荣辱得失,以国事为重,励精图治、勤政为民”⑫。在岳州短短三年,他做了五件大事:
第一,重修岳阳楼。岳阳楼因年久失修,“栋宇倾颓,垣墙隳(huī,毁坏)剥”,已经失去了昔日风采。滕子京“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扩大原有的规模,把唐代和当代名人的诗赋刻在上面)⑬,重修了这座千古名楼。
第二,改建岳州学宫,发展教育事业。和在泾州一样,滕子京到哪里都不忘办教育。
第三,修筑偃虹堤,防御洞庭湖的洪波巨浪。
第四,创修万年桥(今三眼桥),沟通了岳阳古城与外界的联系。
第五,编辑《岳阳楼诗集》,保存岳阳楼的历史文化⑭。
仅仅一年多,岳州就“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被评为“治为天下第一”⑮。
一个被贬的官员,能在谪居之地做出这样的成绩,不能不令人敬佩。滕子京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管在哪里,不管处于什么位置,他都心系百姓,心系天下。
岳阳楼重修完成后,滕子京想到了自己的老朋友范仲淹。他写了一封《求书记》的信,又请人画了一幅《洞庭晚秋图》,一起寄给范仲淹,请他为岳阳楼作记⑯。
当时,范仲淹因为“庆历新政”失败,被贬到邓州(今河南邓州)。他收到滕子京的信和画后,挥笔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这篇文章,不仅是为岳阳楼作记,更是范仲淹和滕子京这两个被贬之人的精神写照。他们一个在邓州,一个在岳州,都身处逆境,但他们的心中,装的是天下,是百姓。
庆历七年(1047年),滕子京在岳州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七岁⑰。他死后,岳州百姓痛哭流涕,为他立祠纪念。
六
滕子京不是泾川人。他是河南洛阳人,在泾川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两年多。
但泾川在滕子京的一生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泾州是滕子京在西北前线的第一个重要岗位。在这里,他和范仲淹一起,抵御西夏,保卫边疆;在这里,他勤政爱民,兴学助教,展现了一个文官的担当;在这里,他经历了定川寨之战的危机,临危不乱,稳定了后方。
更重要的是,泾州是滕子京和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精神的实践地。他们在西北的边疆上,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了一个士大夫的责任和担当。后来,滕子京被贬岳州,重修岳阳楼,范仲淹作《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其实是他们在西北边疆上共同经历的总结和升华。
从这个意义上说,《岳阳楼记》的精神源头之一,就在泾川。滕子京在泾州的勤政爱民,和他在岳州的“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是一脉相承的。他在泾州建的学校,和他在岳州改建的学宫,是同一个教育理念的延续。他在泾州组织百姓守城的担当,和他在庆州动用官库赈灾的勇气,是同一种精神的体现。
滕子京离开泾川已经九百八十多年了。但他在泾川留下的勤政爱民的精神,和他在岳州留下的《岳阳楼记》一起,成为了中国文化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今天,当我们站在岳阳楼上,眺望洞庭湖的浩渺烟波,吟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个写下千古名句的人,和那个重修岳阳楼的人,曾经在泾川这片土地上,一起抵御西夏,一起勤政爱民。他们的精神,从泾川的黄土高原,流淌到了洞庭湖的烟波浩渺,最终融入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
注释:
① 《宋史·滕宗谅传》。
② 光明网《范仲淹与滕子京的君子之交》,2024年。
③ 光明日报《范仲淹与滕子京的君子之交》,2024年。
④ 《宋史·范仲淹传》。
⑤ 参见《宋史·滕宗谅传》及相关史料。
⑥ 参见《范文正公集》。
⑦ 《宋史·滕宗谅传》。
⑧ 新湖南《庆历六年,“岳阳楼先文化”横空出世》,2026年。
⑨ 《宋史·滕宗谅传》。
⑩ 同上。
⑪ 同上。
⑫ 中国甘肃网《冰与火之歌:范仲淹、滕子京的泾州之谊》,2022年。
⑬ 范仲淹《岳阳楼记》。
⑭ 岳阳市情网《滕子京》,2015年。
⑮ 岳阳市人民政府《滕子京》,2024年。
⑯ 湖南省人民政府《岳阳楼》,2026年。
⑰ 《宋史·滕宗谅传》。
主要参考书目:
1.脱脱等《宋史》,中华书局点校本。
2.范仲淹《范文正公集》,中华书局。
3.岳阳市人民政府《滕子京》,2024年。
4.光明网《范仲淹与滕子京的君子之交》,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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