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中的泾川

大  寒

终于写到了大寒，写到了2025年农历的句号。我不知道自己一年来的这些文字能做什么，但坚持释然，还是要为这一年的书写给岁月一个并不完美的谢幕。所以当键盘敲打文字的时候，就想起茂林的那些菜农，他们粗糙的手指抚过菜苗的神情，与我此刻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虔诚何其相似，原来文字与庄稼，都是要在时光里扎根的。

节令势不可挡，你认真也好，你敷衍也罢，它就这样带着你走向衰老，也走向春天。北风掠过泾河两岸的芦苇荡，那些灰白的芦花在风中低伏又扬起，是岁月翻动书页的手。我在安定桥头驻足，看冰凌在桥墩上结成晶莹的花朵，每一根冰棱都折射着不同的阳光——时间给予万物的印记，从来都不重样。

大寒，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过后，再经受几日霜雪，凛冬尽头便是春意，岁月深处皆为暖阳。周末爬宫山时，发现一些野草压根就没有死去，依然在寒风中青翠。这让我想起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地气在动呢”，原来最深的温暖，永远来自大地的心跳。

民俗中有“大寒迎年”的说法，不过，2026年春节的公历日期是2月17日，与大寒相隔了28天。看起来，这次“迎年”的时间有些长，但在外的游子和家人欢聚，与惦念之人团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泾川的街道已是张灯结彩，彩灯悬挂着树梢之上，像是一场去年刚刚做过的梦。

清晨的南门总是最早苏醒，买早点的吆喝声，买菜的叫卖声交相呼应，热气腾腾的包子把自己藏在雾气中，各种蔬菜把自己摆在地摊上，即使天寒地冻，却挡不住泾川人吃一碗豆腐脑的心。随着年关将近，南门的人会越来越多，人们的脚步会越来越匆忙，一年即将过去，总有些场景要给乡愁画下生动的注脚。

邮局的人群络绎不绝，都是来寄取包裹的乡亲，那些寄往异乡的土特产，带着泾川的情谊和问候，那些从远方寄来的年货，带着千里之外的温度。思念从来都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可以称重的包裹，是可以触摸的温度，是落在衣襟上的，带着故乡气息的雪。

在更加深远立体的泾川，黑白成了主色调。黑的是土地，是树木，是枯萎的植被，白的是还没有融化的积雪。但若细细观察，这黑白世界里藏着无数细微的渐变，老柳树的枝条呈现出深褐近黑的颜色，但在向阳的那面，树皮却透着隐隐的暗红；积雪也不是纯粹的白，靠近地面的部分泛着淡淡的蓝，是天空蓝的碎片。田垄间的冬小麦在这黑白世界里倔强地绿着，蹲下来抚摸那些叶片，会发现它们比秋天时更加坚硬厚实，边缘还带着细小的锯齿——这是植物在寒冬里进化出的智慧。麦苗要经了霜才香，原来生命的甜美，都需要严寒的淬炼。

我写过的那些泾川草木终于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轮回，即将涅槃。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却暗藏着来年新芽的力量。蒲公英的种子早已随风远行，只留下干枯的茎秆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计算归期，有些茎秆上还挂着残破的冠毛，风起时它们会突然剧烈摇摆，仿佛在向远方的孩子挥手。田埂上的各色花草凋谢多时，但根茎仍牢牢抓着泥土，拨开积雪，会发现它们的根系周围聚集着许多蚂蚁，这些小生命在共享植物根部分泌的汁液，严寒中的相互依存，比繁花似锦时的热闹更令人动容。

我写到的那些泾川风情，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童年的泾川，中年的泾川，暮年的泾川，都是现在的泾川。我们生活在这里，悲欢在这里，春天剜苜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夏天泾河戏水的场景恍如昨日，秋天登宫山而望远的壮阔依然萦绕，冬日里第一片雪花还没有消融，那些家长里短，那些红白情事，那些柴米油盐，那些悲欢离合，共同构成了小城泾川的烟火人间。此去，已去，将来，会来。

站在新旧之交的门槛上回望，这一年的节气文字像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春天的惊蛰写得太匆忙，没能记全苏醒的虫鸣；小满那篇又太过雕琢，反而失了麦穗灌浆时的质朴。但就像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农人的疏忽而停止生长，时光也从不会因为我们的遗憾而驻足，每一个不完美的记录，都是生命真实的年轮。

二十四节气就像二十四个驿站，让我们在奔忙中稍作停留，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自己。这一年，土地记得每一个承诺；这一年，草木懂得每一次等待；这一年，泾川完成了我们共同的守望。

此刻的泾川，正在完成最深刻的蛰伏。那些看似静止的生命，其实都在进行着最隐秘的酝酿。粮仓里的种子在呼吸，地下的蚯蚓在蠕动，甚至连看似死寂的腐殖土里，也涌动着无数微生物的狂欢。等待不是停滞，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生长。

就像此刻的我，站在岁末的寒风里，却已经听见了远方的溪流解冻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冰层下鱼儿摆尾的涟漪；渐渐变得清晰，如同孩童摇动银铃的笑声；最后会汇成轰响，那是整个冬天积累的力量在瞬间释放。

要来的，或者足够好，也许不美好，但在二十四节气中，我完成了对每一块土地的注视，完成了对每一片风景的凝望，完了对小城泾川的热爱，更完成了一个没有完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