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中的泾川

小  寒

小寒是农历2025年的倒数第二个节气，也是公历2026年的第一个节气，是中国传统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十三个节气。它一边是农历的即将结束，挽着旧岁的衣袖；一边是公历的已经开始，牵着新年的衣角。小寒，在结束和开始之间让时间有了回首张望的眷恋，也让生命有了阔步向前的憧憬。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小寒，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矣。”小寒之后，气温进一步下降，标志着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即将到来。

清晨，推开房门，迎面扑来的寒气让人不禁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眼前短暂停留，又很快消散。农村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手指轻轻一碰，冰面就裂开细碎的纹路。远处的山峦被一层灰蓝色的雾气笼罩，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太阳升起得很晚，当第一缕阳光穿过高峰寺的山巅时，已经将近上午九点，这光线也不热烈，只是淡淡地涂抹穿插在小城泾川的楼宇间，给寒冷的冬日增添几分暖意。

在泾川，自然万物都收缩了内心的丰盈，它们要用寒冷、用静默来酝酿新的生命风暴。安定街的国槐早已褪尽繁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偶尔有几片枯叶还固执地挂在枝头，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南北二塬果园里的苹果树静默地站立着，枝条上凝结着细小的霜花，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农人们早已为它们修剪过枝条，伤口处缠着麻绳或塑料布，等待着来年春天的愈合。田埂上的野草枯萎倒伏，与泥土融为一体，只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蒲公英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它们的种子已经随风飘散，只剩下空心的花托。地里的冬小麦却在这寒冷的季节里顽强生长，嫩绿的叶片从冻土中探出头来，为荒芜的田野点缀着生机。

颗粒归仓后的田野像一个中年人的心，比任何时候空旷。曾经金黄的玉米地现在只剩下整齐的茬口，黑色的土地裸露在空气中，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田里，蹦跳着寻找遗落的谷粒。田边的灌溉渠已经干涸，渠底的泥土裂开细小的缝隙，远处的打谷场上堆着圆形的草垛，那是玉米秸秆被卷压后的模样，像一个个棕色的蘑菇散落在场院里。

那些春天里远走他乡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村口的公路上多了拖着行李箱的身影，他们穿着城市里流行的羽绒服，脚步匆匆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孩子们最先察觉到这些变化，他们围在返乡的年轻人身边，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面孔和新鲜的物件。老人们则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望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久未开启的院门被推开，晾衣绳上挂起了洗净的被褥，烟囱里飘出的炊烟也比往日更加稠密。

在党原完颜屲的山卯上，一棵树把自己孤独成了消瘦的风景。它失去了绿叶的装点，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在天空的背景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树下的土地铺满了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有时，一两只乌鸦会停在最高的枝头，发出嘶哑的叫声，然后又飞向远处。

在太平红崖湾的群山环抱中，一个村庄被抱在怀里，那些曾经茂密的田埂、林壑、山峦彻底摆脱了修辞。山上的灌木丛只剩下干枯的枝条，交错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屏障，黄土裸露出来，呈现出青铜色的大地本色，与灰白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山脚下的村庄安静得出奇，屋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沿着屋檐落下，在地面上形成小小的冰柱。村道上的积雪被踩实，变成了光滑的冰面，行人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行。

泾河还没有完全结冰，但在清晨或者向晚的时刻，靠近岸边的流水已经停止了远行的脚步，浪花簇拥着浪花，直到在岸边结出冰花。河中央的水流依然湍急，泛着深绿色的光芒，卷起细小的漩涡。岸边的冰层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相互挤压，仔细观察，能看到冰层下面的气泡和凝固的水纹。河滩上的鹅卵石覆盖着一层薄霜，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有野鸭在未结冰的水域游动，它们排成一列，划破平静的水面。

一场雪，无论如何都要落下来，不然，对不起小寒的寒。初是零星几片，试探性地飘落在屋檐上、树梢间，渐渐地，雪粒变得细密起来，簌簌地落在干枯的玉米秆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到了后半夜，雪下得愈发认真了，覆盖了村道，掩去了田垄，把整个村庄都裹进素白的寂静里。清晨推开门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雪地上留着野兔的脚印，像一串省略号通向远处的灌木丛。树枝上积着雪，不时有雪块掉落，在松软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太阳出来后，积雪表面开始融化，形成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黄昏时分的泾川最为动人。雪后初霁的天空染着淡淡的橘红，云层边缘镶着金边，归巢的鸟群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它们的剪影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平凉发往长庆桥火车的鸣笛声，城关阳坡村农家的窗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一个个发光的矩形。原来小时候的场景从来就没有被时光篡改，只是我们，缺少了一颗孩子的心。

小寒的泾川，虽然荒芜，即使苍凉，但每一处风景都在诉说着生命的故事。冰封的河面下，水流依然在奔涌；冻土深处，种子正在积蓄力量；光秃的树枝里，芽苞正在孕育新生。泾川的小寒，用最严酷的环境考验着每一个生命，也用最纯净的美丽回报着愿意驻足观察的人们。

小寒过后，春天终将到来。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这样的寒冷，需要这样的静默，就像土地需要休耕，生命也需要停顿，我们也需要缄默，正如生长需要等待，绽放需要积蓄，而时间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这耐心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