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座城｜泾川为什么是“丝路古城，千年泾州”

人一旦忙惯了，就停不下来。但忙碌和闲暇，说到底都是生命的状态，都是时间的让渡。我选了忙碌这一种，而且是更忙的那一种。

之前写东西，写的是忧思和期望。如今提笔，反倒不知道写什么了。写历史，不过是史海钩沉，照猫画虎，谈不上什么创造；写生活，早过了写景抒情的年纪；写未来，未来又不在笔下。

无话可说，又不甘心碌碌。好在文字还有慰藉的力量，那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吧。

恰好秋风好读书。

夜深了，窗外有风声，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居然想读懂一座城。

一座城哪里是读得懂的。它太宏大了，太厚重了，层层叠叠的时间压在下面，每翻一页都有新的来路。可越是读不懂，越想读。好吧，就从脚下的土地“泾川”开始。

这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好，就从很久很久以前写起。

一块骨头，两个方国

有多早？1974年5月，泾明公社白家大队牛角沟，一个叫刘玉林的干部植树时刨出几块骨头碎片。后来专家鉴定，是一个二十岁左右青年女性的头盖骨，距今三万到五万年，晚期智人。考古界按发现地命名，叫她“泾川人”。

这是甘肃境内发现的第一块晚期智人化石。在此之前，甘肃旧石器考古“只见器物不见人”。三万年前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泾河边，她看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她的存在说明，这片黄土地上人类的火种很早就亮了。

不过这是考古的事，我从有文字记载的地方往下说。

大约公元前十一世纪，商朝末年。泾川境内有两个小国——阮国和共国，都是商的诸侯国。阮国在今天的城关、罗汉洞、泾明、红河一带，共国在今天的城关水泉寺。国小，名字却留下来了。

后来的事，《诗经·大雅·皇矣》写了。密须国“侵阮徂共”（侵犯阮国，进逼共国），打过来了。周文王亲率大军溯泾河而上，伐灭密须，顺手兼并了阮国和共国。这是大约三千年前的事。一首诗把一场战争记了下来，也把泾川最早的名字镌刻在了汉文字的源头。

阮国虽灭，姓却留下了。阮国子孙以国为氏，从泾川往陕西、河南、山东、安徽播迁，魏晋时在陈留郡成了望族，出了阮瑀、阮籍、阮咸。天下阮姓，根在泾川。南宋郑樵《通志·氏族略》写得明白：“阮氏，商之诸侯，国在岐渭之间。周文王侵阮徂共见于诗，子孙以国为氏。”（阮氏是商朝的诸侯，封国在岐山、渭水一带。周文王伐阮、打到共国的事载于《诗经》，阮国子孙便以国名为姓。）

一场迁徙，定了千年格局

周室东迁以后，西周末年，义渠戎强大起来，泾川一带归了义渠国。公元前272年，秦昭襄王灭义渠戎，置北地郡，泾川纳入秦国郡县体系。这一年，距秦始皇统一六国还有五十一年。

真正让泾川登上历史大舞台的，是汉朝。

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朝廷从北地郡分出一块，新设安定郡，郡治在高平，今天的宁夏固原，管二十一个县，横跨甘肃东部、宁夏南部。其中临泾、安定、爰得、阴盘四县的辖境在今天的泾川一带。

从这一年算起，泾川建州置郡设县的历史，两千一百多年。

但那时候郡治还不在泾川。泾川真正成为一方中心，要等到东汉。

东汉安帝永初五年，公元111年，羌人作乱，朝廷把陇西、北地、安定三郡东迁到陕西境内。安定郡从高平迁到美阳，今天的陕西扶风，一住十八年。永建四年，公元129年，羌势衰了，朝廷决定回迁。可回不去了——原辖区人口锐减，田地荒芜，高平郡治毁得厉害。

于是安定郡没有回高平，而是从美阳迁到了临泾，今天的泾川城关水泉寺。

从这一刻起，泾川成了岭北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一个地方的命运，有时候就因为一场战争、一次迁徙，拐了个弯。

接下来魏晋南北朝，乱。安定郡先后归前赵、后赵、前秦、后秦。前秦苻坚时，公元370年，在安定置雍州，治所就在今天的泾川。

“泾州”两个字，用了九朝

然后是北魏。

北魏太武帝神麚三年，公元430年。十一月，拓跋焘亲征平凉，在鹑觚原大败赫连定。十二月，攻克平凉，在安定郡置泾州。

“泾州”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

新置的泾州管六郡十七县，涵盖整个泾河流域。泾州、安定郡、安定县三级治所都在泾州古城里，就是今天的水泉寺。一个城里三级衙门，这规格在当时的陇东找不出第二个。

从这一年起，“泾州”历经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金、元，横跨九个朝代，用了七百三十七年，直到金大定七年才改。

为什么叫泾州？因为泾河。州以水名，顺理成章。但这个名字能叫响，凭的是位置。

出长安，第一站

泾州在什么位置？长安西边，出了长安城往西北走，过了彬县就到泾州。汉唐丝绸之路北线，也叫萧关道，从长安出发，经渭城、好畤、漆县——今天的彬县——然后到泾川，再往西北到萧关。

泾州是长安西出通往西域的第一个重镇。

出长安第一站——六个字，压得住一座城的命数。

商旅在这里歇脚，货物在这里中转，信使在这里换马，军队在这里集结。中原王朝经略西北，泾州是前哨；西北民族进攻关中，泾州是必争之地。所以汉朝给这里取名“安定”——边地安定，天下才安定。

唐朝更看重这里。大历三年，公元768年，设泾原节度使，管泾州和原州，治所在泾州。节度使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安史之乱后吐蕃连年东犯，泾原节度使就是长安的西大门。到北宋庆历年间，范仲淹、韩琦开府泾州，抵御西夏。那时候的泾州，是大宋的西北前线指挥部。

一条河，几百个窟

因为是丝路要道，佛教也沿着这条路来了。

公元四世纪初，佛教从河西走廊一路东传，翻过陇山，沿泾河顺流而下到了泾州。公元479年，北魏孝文帝提倡佛教，在泾州王母宫山下开凿了第一座石窟。此后一百二十多年里，泾河两岸陆续开了罗汉洞石窟、千佛寺、太山寺，还有数不清的小禅窟、僧房窟。蒋家桥南边的僧房窟，四百多个洞窟连成一片，有的两三个相连，有的几十个相通，还有上下层之分，内部互通。

这就是“百里石窟长廊”。一条河，两岸山，一百多年，几百个窟。哪有什么皇帝的旨意，全是一代又一代信徒一锤一凿刻出来的。信仰的力量，有时候比政权更持久。

还有大云寺。

公元601年，隋文帝杨坚六十岁生日，下令全国三十个州建三十座舍利塔供养佛舍利。泾州作为长安门户，是其中之一，修了大兴国寺。公元690年，武则天登基，敕令天下各州建大云寺，泾州大云寺正好选在隋代大兴国寺遗址上。动工时挖出了隋代供养在地宫里的舍利。武则天认为是吉兆，命最高明的工匠做了鎏金铜匣、金棺银椁，用琉璃瓶装十四粒佛祖骨舍利，配上石函，公元694年重新葬入地宫，建塔供奉。

这五重套函，开了中原棺椁制瘗埋舍利的先河，是佛教中国化的里程碑。

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泾河一场特大洪水冲毁了泾州城，也冲毁了大云寺。直到1964年，水泉寺大队农民整地，意外发现唐代大云寺塔地宫，雪藏六百年的国宝才重见天日。

一场洪水把一座城冲没了，六百年后几个农民一锄头又把它挖出来了。历史就是这样，藏着，等着。

名字换了好几次，地方没换

金世宗大定七年，公元1167年。朝廷把泾州的保定县改名为泾川县，取“泾水之川”的意思。

“泾川”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从这一年算起，“泾川”作为县名到今天八百六十年。而在此之前，“泾州”作为州名已经叫了七百三十七年。州也好县也好，根都在同一条河边，同一座城里。

元明清三代，泾川建制几经调整。明洪武三年那场洪水后，州衙从水泉寺古城迁到泾河南岸的皇甫店，就是今天的县城。清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泾州升为省直隶州，管灵台、镇原、崇信三县。民国二年，公元1913年，废泾州置泾县，第二年复名泾川县，一直叫到今天。

从阮国、共国，到安定郡，到泾州，到泾川，名字换了好几次，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三千多年有记载的历史，延续至今。

脚下的土地，就是时间

说了这么多，回到题目：为什么是丝路古城，千年泾州？

古城，因为两千一百多年前就置了县，城一直在建，一直在毁，一直在重建。水泉寺的古城遗址、皇甫店的新州城，都是证据。

丝路，因为它是长安西出的第一站，萧关道上的咽喉。商队从这里过，佛教从这里来，石窟沿河凿了一百多里，舍利在地宫里藏了六百年。

千年泾州，因为“泾州”这个名字从北魏用到金代，横跨九朝七百三十七年，加上之前的安定郡和之后的泾川县，这一方水土作为州郡级行政中心的历史超过一千五百年。

这就是答案。没人封过，全是历史一层一层堆出来的。

站在泾河边的时候常想，这条河见过多少人？周文王的军队，拓跋焘的骑兵，李商隐的马车，范仲淹的帅旗，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商旅、僧侣、工匠、农民。他们都从这条河边走过，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只留下了一锄头刨出来的骨头。

脚下踩着的，就是时间。

这篇算是起个势，明确个方向。接下来我打算围绕“古代名人在泾川”写一个系列。李商隐在泾州做了两年幕僚，娶了王茂元的女儿，写下《安定城楼》和《瑶池》，这是其中一篇。还有西王母的传说、阮籍的祖籍、完颜村的金代遗民、范仲淹开府泾州的往事，都值得细细研究，慢慢写来。

因为文化是人的精神和气质，读懂一座城，要先读懂在这城里生活过的人。

大家读的书多，手头如果有相关的素材、典故、旧闻，甚至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欢迎提供给我。我来查阅资料，弄章摘句，给大家献丑。必须要说明的一点是，这个系列文章只是回顾和梳理，我尽量会尊重史实，让每一个观点都有出处，让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虽然文字是我的，但资料有的来自书籍，有的来自网络，难免主观、偏颇，仅是我不成熟的一部分。

我无法创造历史，也无力预制未来，只能带着你去读历史，进而试图读懂一座城。

注释：

①“泾川人”头盖骨化石：1974年5月发现于泾川县泾明乡牛角沟，经鉴定为距今约三万至五万年的晚期智人化石，是甘肃境内发现的第一块晚期智人化石。

②阮国与共国：约公元前十一世纪商代末年的两个诸侯国。阮国疆域在今泾川县城关、罗汉洞、泾明、红河之间；共国在今城关水泉寺一带。两国均被周文王所灭。见《诗经·大雅·皇矣》。

③ “侵阮徂共”：语出《诗经·大雅·皇矣》，记载密须国侵犯阮国、共国，周文王率军伐灭密须之事。

④ 《通志·氏族略》：南宋郑樵撰，其中载“阮氏，商之诸侯，国在岐渭之间。周文王侵阮徂共见于诗，子孙以国为氏。”（阮氏是商朝的诸侯，封国在岐山、渭水一带。周文王伐阮、打到共国的事载于《诗经》，阮国子孙便以国名为姓。）

⑤ 安定郡之设：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分北地郡置安定郡，郡治高平（今宁夏固原），辖二十一县。其中临泾、安定、爰得、阴盘四县辖境在今泾川一带。见《汉书·地理志》。

⑥ 安定郡迁治临泾：东汉永初五年（111年）因羌乱安定郡东迁美阳（今陕西扶风）侨治十八年，永建四年（129年）回迁时因高平郡治毁于战乱，遂将郡治设在临泾（今泾川城关水泉寺）。

⑦ 泾州之设：北魏太武帝神麚三年（430年），拓跋焘攻克平凉后于安定郡置泾州，领六郡十七县，“泾州”之名始见于史。泾州、安定郡、安定县三级治所均在泾州古城（今水泉寺）。见《魏书·地形志》。

⑧ 萧关道：汉唐丝绸之路北线，由长安出发，经渭城、好畤、漆县（今陕西彬县）、泾川，达于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泾川为长安西出通往西域的第一重镇。

⑨ 泾原节度使：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设，管理泾州、原州，治所在泾州。北宋庆历年间，范仲淹、韩琦开府泾州，抵御西夏。见《旧唐书·地理志》。

⑩ 百里石窟长廊：公元479年北魏孝文帝时始凿王母宫石窟，此后一百二十余年间在泾河两岸陆续开凿罗汉洞石窟、千佛寺、太山寺及大量僧房窟，蒋家桥南僧房窟现存四百余窟。

⑪ 大云寺舍利：隋仁寿元年（601年）隋文帝诏于泾州建大兴国寺供养舍利。武周天授元年（690年）敕建大云寺，于隋代寺址发掘出舍利，以金棺银椁、鎏金铜匣、琉璃瓶、石函五重套函瘗葬，公元694年入地宫。1964年水泉寺大队农民整地时发现。五重套函开中原棺椁制瘗埋舍利之先河。

⑫ 泾川县定名：金世宗大定七年（1167年），改泾州保定县为泾川县，取“泾水之川”之意，“泾川”之名始见于史。见《金史·地理志》。

⑬ 泾州城迁徙：明洪武三年（1370年）泾河特大洪水冲毁水泉寺泾州古城，州衙迁至泾河南岸皇甫店，即今县城。

⑭ 泾州直隶州：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泾州升为省直隶州，领灵台、镇原、崇信三县。民国二年（1913年）废泾州置泾县，次年复名泾川县。见《清史稿·地理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