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民间老艺人盖国善：43个快板，唱出一个时代（1956—1987）

泾川县丰台镇有个盖郭村，村名由盖、郭两姓聚居而来，如今村里九成以上的人姓盖。

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这个村里出了个能人，把合作化、大跃进、人民公社、公共食堂、计划生育等等三四十年的家国大事，一件一件写成了快板。

他叫盖国善，生于1934年，泾川县丰台镇盖郭村的一个地道农民。

1956，第一声快板

1956年，合作化运动在泾川农村铺开。盖国善写下第一个快板——《合作化就是好》。

《泾川曲艺志》载：丰台乡盖郭村农民盖国善，“自1955年至今共创作快板四十三个”。综述篇另记“自1956年以来”。一个农民，从合作化写到八十年代，农耕之余，笔头没停过。

快板，泾川人叫“顺口溜”“干板”（干，是说不托丝弦，干打干唱）。早自1952年，以揭露恶霸地主、宣传土改为内容的快板《说土改》就在各乡镇引起反响，此后不少农民跟着写。表演者自击竹板和节子，按较快的节奏念诵唱词，基本是七言句，一韵（一韵，就是通篇一个押脚字）到底。盖国善写的，全是单口，就他一个人，竹板一打，词就来了。他写的每一条快板，都是自己第一个上台表演，说的熟练干脆，声情并茂。

快板里的编年史

翻开他的创作目录，像翻一本时代的编年史。

1956年合作化，《合作化就是好》《模范技术员》（登县级《文化简报》）；1957年反右派，《右派分子大坏蛋》；1958年大跃进，《歌唱大跃进》；办人民公社，《人民公社好》《总路线是灯塔》；办公共食堂，《政治进食堂》；还写《女木工》；1960年，《一枝红花应时开》《十绣丰产方》《计划生育就是好》《兴修水利》（登县级《县水利局报》）；这一年他写得最密，省级刊物就发了两篇（比他晚二十年的快板手，早没人记得了）；1964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社教大开展》《占领农村文化阵地》；全国学毛著，写《毛主席著作是灯塔》；配合整党，写《整党决议暖心窝》；1967年，《洪梅花》《贫下中农竞相告》（登县级《群众演唱》）；1976年，《要大变得大干》；1979年，写现代故事《老硬成千里买马》（登地级《平凉文艺》）；1982年，《李老三养羊》《张大娘育良种》（登县级《晓钟》）；1987年，《读书广告》（登省级《图书发行报》）。

《泾川曲艺志》综述说，他的快板“前后有四篇被省级刊物刊用”。

三十多年，43个快板。哪年有大事，哪年就有他的快板。一个农民，把时代的每一声响动，都记成了韵脚。

快板打到了北京

盖国善不是光会写口号。除了政治类快板，他写的剧本《参军之前》《全家争五好》发在《甘肃文艺》等报刊上，作品曾获9项创作奖。

1965年，他到北京，出席全国青年业余作者积极分子大会。《泾川曲艺志》大事年表记：“以自编自演快板而著称的丰台乡盖郭村农民业余作者盖国善去北京参加全国青年业余作者积极分子大会。”从盖郭村到北京，是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次。

进京那年，乡里一直流传着周总理接见、朱老总夸赞的说法。方志只记了他赴京参会，接见之说，我没查到具体记载，可作为一个泾川人，倒情愿信乡亲们那套：那个骑牛说吉祥话的盖国善，真被大人物另眼相看，才对得起他出口成章和竹板敲出的那些响动。

他还是个“春官”

盖国善还有一门绝活：说春官。

说春官是泾川社火里最有喜感的角色。《泾川曲艺志》“志略·表演”原文记：

“扮演春官者胯下骑一头挂有红绿彩条的大犍牛……表演者直接骑在背上……所谓骑单椽，就是扮演春官者，骑在长约二丈的单椽上，两端由众人抬起，上下闪动，在锣鼓鞭炮声中走乡窜村……窑店乡玉头村的王余，丰台乡盖郭村的盖国善等表演此技均有绝术。”

盖国善表演说春官，骑在挂着红绿彩条的大犍牛背上，也练就了骑单椽的硬功夫。春官没有本子，见啥说啥，现编现唱。一个种地的农民，正月里换上春官行头，骑上牛或坐上单椽，就走到乡亲们家门口去了。

箱底的泛黄稿子

这些快板，没留下曲谱，也没留下录音。脚本除了个别散佚，其余全由他个人收藏。

1989年6月，县曲艺志编纂组的王兴发下乡普查，专程去盖郭村盖国善家造访；1991年12月，又去了一趟。老人从箱底翻出厚厚一摞稿子，纸页都泛黄了。我和盖国善先生的儿子是同学，但近三十年仅见过一两次，不好多问。但据有心人说手稿已被人收藏了，生前其春官诗也有结集印行。

《泾川曲艺志》综述说：1956年起，泾川农村出现一批自编自演的曲艺作者，配合各个时期政策，创作大量当代题材作品。盖国善，是其中最扎实的一个。

43个快板，是他的个人史，也是一个国家那些年的民间档案。

只要翻开《泾川曲艺志》，盖国善三个字还在。但竹板声，早停了。一个农民，用一副竹板，把时代写进了纸里，也把自己，写进了县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