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座城｜西王母的泾川

我今天要写的是，一座山与一个神的三千年互相成全。没有创造，只是梳理，鲜有体会，用时10天。

泾川城西一里，泾河与汭河交汇处，有一座山。山不高，海拔不过千余米，在陇东高原的褶皱里几乎可以忽略。可就是这座叫回山的小山，响亮了一个延续了三千年的名字——西王母。

当地人叫它王母宫山。山脚下的泉水汇成一池，叫瑶池。上山的石阶磨得发亮，那是千年香火踩出来的痕迹。站在山顶往东看，泾川县城的炊烟袅袅升起；往西望，泾河河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被风吹皱的丝带。

很多人知道西王母，是从《西游记》里的蟠桃会开始的。那位坐在灵霄殿上、玉皇大帝身边的王母娘娘，慈祥而威严，掌管着蟠桃园里三千年一熟的仙桃。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家喻户晓的女神，她的根在泾川。更很少有人知道，她最初的模样，与“慈祥”二字相去甚远。

西王母的故事，要从一部叫《山海经》的古书说起。

豹尾虎齿：《山海经》里的最初面目

《山海经》大约成书于战国至汉初，是中国最古老的地理方术之书，也是神话的渊薮（sǒu，人或物聚集的地方）。其中三处提到西王母，面貌一次比一次清晰。

《西山经》写道：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①

这段话翻译成白话：再往西三百五十里，叫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西王母形状像人，长着豹子的尾巴、老虎的牙齿，善于长啸，头发蓬乱，头上戴着“胜”（一种玉制的头饰），掌管天上的瘟疫和五种刑罚残杀之气。②

《大荒西经》又说：“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有人戴着玉胜，长着虎齿豹尾，住在洞穴里，名叫西王母。）③《海内北经》则记：“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西王母靠着几案，戴着玉胜，拄着杖，她的南边有三只青鸟，替她觅食。）④

豹尾、虎齿、蓬发、戴胜、穴处、善啸——这哪里是后来那位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这分明是一位披着兽皮、戴着图腾面具、在山洞里发出长啸的部落大祭司。

近代史学家吴晗在《西王母传说的演变》一文中考证，西王母并非虚构的神灵，而是“公元前三千年左右活跃于陕甘高原一带戎或西戎的别称”。⑤所谓戎，是上古时期对西部游牧部族的统称。他们以虎豹为图腾，首领在祭祀时披上豹尾、戴上虎齿面具，头发散乱，头戴玉胜，在山洞里发出长啸——这便是“豹尾虎齿而善啸”的真相。那不是怪物的形貌，而是一位部族首领在仪式中的装扮。

更早些的证据，藏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甲骨卜辞里有“西母”与“东母”对举的祭祀记录，学者认为“西母”即西王母的早期称谓。⑥殷商之人已将西方的这位神祇纳入祭祀体系，说明西王母信仰的源头，远比《山海经》的成书年代更为古老。

到了汉初，《尔雅·释地》将西王母列入“四荒”：“觚（gū）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称为四方边远之国。）⑦这里的西王母已经从一个人名变成了一个国名或地名——西方那个以王母为首领的国度。这也解释了一个疑问：从上古到周穆王，跨越千年，西王母为何始终存在？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世代相传的部族称号，如同“大汗”“单于”一般。

而这个西王母国的中心，据后世学者考证，就在以泾川为核心的泾河上游一带。⑧

瑶池对歌：周穆王的回山之行

西晋武帝太康二年（公元281年），汲郡（今河南卫辉）有个叫不准（fǒu biāo）的人，盗掘了战国魏襄王的墓。墓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数十车竹简。其中一部，叫《穆天子传》。⑨这部在地下埋了近六百年的古书，详细记录了周穆王西征的路线和见闻，也让周穆王与西王母的相会，第一次有了完整的叙事。

据《穆天子传》卷三记载，穆王十七年（约公元前960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拉的马车，率领六师之众西行。他从宗周（今西安一带）出发，渡黄河，越六盘，经过漫长的跋涉，于八月十五日到达西王母之邦。⑩

甲子这一天，是个吉日。周穆王拿着白圭玄璧（白色的圭和黑色的璧，都是古代最贵重的礼器），去见西王母，又献上锦组百纯（彩色丝帛百匹）。西王母接受了礼物。第二天乙丑，周穆王在瑶池之上设宴，回请西王母。⑪

宴会上，西王母为周穆王歌曰：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⑫

（白云飘在天上，山陵自然显现。路途遥远漫长，山川阻隔其间。愿您长生不老，还能再来相见。）

周穆王答歌：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⑬

（我回到东方国土，和谐治理华夏。万民安居乐业，我再回来看你。等过三年，我将重返你的原野。）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男女对歌之一。一个是西方部族的女王，一个是中原王朝的天子，在瑶池之畔，以歌代言，以歌传情。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征伐杀伐，只有两个部族领袖之间的尊重与惜别。

然而，周穆王终究没有再来。三年之约，被国务与岁月冲淡。《史记·赵世家》说穆王“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⑭可忘归终究要归。他回到中原后，忙于平定徐偃王的叛乱，此后再未西顾。

回山之名，便来自这场离别。地方志记载，周穆王与西王母在山阳瑶池欢宴之后，临行之时，对这座山爱不忍舍，一再回头观望。后人便将此山名为“回中山”，简称回山。⑮《古今图书集成》载：“回中山，在州西三里，脉自昆仑来，上有王母宫，下临泾水，一名宫山。周穆王、汉武帝尝至此。”⑯

《竹书纪年》也留下了旁证：“穆王十七年，西征，至昆仑丘，见西王母。其年来见，宾于昭宫。”⑰（穆王十七年，向西征伐，到达昆仑丘，见到西王母。这一年西王母也来朝见，在昭宫接受款待。）这说明周穆王与西王母的往来并非单向的拜访，而是互有聘问的部族外交。

瑶池就在回山南麓，常年浓荫蔽日，幽静清雅。那里有一眼山泉，清流涌泻，池水碧绿。今日看去，不过一汪寻常的泉水，可在三千年前，这里曾是两个文明握手的地方。中原的青铜与西部的美玉，天子的丝帛与王母的蟠桃，在这池水边完成了交换。

七夕降驾：汉武帝与回中宫

周穆王之后，又过了大约八百年，另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来到了泾水上游——汉武帝刘彻。

汉武帝与西王母的故事，见于托名班固的《汉武故事》和西晋张华的《博物志》。两书都记载了同一件事：七月初七，西王母降临汉宫，与汉武帝相会，并赐给他仙桃。

《博物志》卷八写道：

“汉武帝好仙道，祭祀名山大泽以求神仙之道。时西王母遣使乘白鹿告帝当来，乃供帐九华殿以待之。七月七日夜漏七刻，王母乘紫云车而至于殿西，南面东向，头上戴七种青气，郁郁如云。有三青鸟如乌大，使侍母旁。时设九微灯，帝东面西向，王母索七桃，大如弹丸，以五枚与帝。母食二枚。帝食桃辄以核著膝前，母曰：取此核将何为？帝曰：此桃甘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⑱

（汉武帝喜好仙道，祭祀名山大川以求神仙之道。当时西王母派使者乘白鹿告诉武帝她将要来，武帝便在九华殿张设帷帐等待。七月初七夜漏七刻，西王母乘紫云车来到殿西，面朝南坐东，头上有七种青气，浓郁如云。有三只像乌鸦大的青鸟，在王母身旁侍奉。当时点着九微灯，武帝面朝东坐西，王母要来七颗桃子，像弹丸一样大，把五颗给武帝。王母自己吃两颗。武帝吃桃时总是把核放在膝前，王母问：“拿这核做什么？”武帝说：“这桃子甘美，想种它。”王母笑道：“这桃子三千年才结一次果。”）

这个故事里，西王母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她不再是豹尾虎齿的部落首领，而是乘紫云车、戴青气、有三青鸟侍奉的仙界尊神。她掌握着长生的秘密——三千年一熟的仙桃。这是西王母形象演变中的关键一跃：从执掌瘟疫刑罚的凶神，变成了赐予长生福寿的吉神。

汉武帝是否真的到过泾川？正史没有直接记载，但有迹可循。《史记·封禅书》载武帝“郊雍，通回中道，遂北出萧关”。⑲（在雍地郊祭，开通回中道，于是向北出萧关。）回中道就在泾川一带。陶谷碑文中也说汉武帝“祷灵境也，祀雍畤（zhì，古代祭天地五帝的祭坛），幸朝那，立飞廉之馆以望玄圃，故乐章有《上之回》曲”。⑳（到灵境祈祷，祭祀雍地的祭坛，临幸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建立飞廉馆以遥望玄圃（仙境），所以乐章中有《上之回》曲。）

《上之回》是汉乐府铙歌十八曲之一。“回”即回中，也就是泾川回山。这首曲子写的就是汉武帝巡幸回中的盛况。㉑一个帝王的行迹，被谱成乐曲，在宫廷中传唱，说明回中在汉武帝时代已经是一个具有神圣意味的地方。

正是在汉武帝时期，泾川回山上建起了最早的西王母祠庙。《钦定四库全书·甘肃通志》明确记载：“王母西真宫，在泾州回中山，汉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建。”㉒这是目前所见关于泾川王母宫始建年代的最早文献记录。一座祠，就此落地。这祠一立，就是两千一百多年。

一碑三刻：陶谷与王母宫的千年兴废

从西汉到北宋，一千多年过去了。王母宫几经兴废，到宋初时已经“栋宇毁坏，坛欹（qī，倾斜）杏朽，蔽荆棘于荒庭，井废禽亡，噪鸟鸢（yuān，老鹰）于古堞（dié，城墙上的矮墙）”。㉓（殿堂毁坏，祭坛倾斜，杏林枯朽，荒庭长满荆棘，天井废弃，良禽远飞，老鹰在古墙的缺口上聒噪。）

北宋开宝元年（公元968年），泾州刺史张铎主持重修王母宫。张铎是后周旧臣，入宋后检校太师，封清河公，曾三次镇守泾州。㉔他请来一位大人物为新修的王母宫撰写碑文——翰林学士承旨、刑部尚书、知制诰陶谷。

陶谷（903—970），字秀实，邠（bīn）州新平（今陕西彬州）人，历仕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四朝，文章名重一时。他写的这篇《重修回山王母宫颂并序》，全文845字，是目前中国现存最早、也是唯一专门记载西王母史迹及祖庙的金石文献。㉕

碑文开宗明义，引《礼记·祭法》“法施于人则祀之”（能给人作出典范的就应该祭祀），将西王母纳入国家祀典的框架。然后从《尔雅》“四荒”说起，历数周穆王宴瑶池、汉武帝会七夕的故事，又引《楚辞》《穆天子传》《山海经》《竹书纪年》等典籍，将宋以前的西王母传说做了一次系统的总结。㉖

碑文最动人的是结尾的颂诗：

“昆仑之墟，崦嵫（yān zī，太阳落山的地方）之下，戴胜蓬发，虎豹为伍。是耶，非耶？怪哉！王母丹台命驾，七夕为期。云骈（pián，两马并驾，此指仙车）凤辇（niǎn，帝王后妃乘坐的车），剑佩光辉。倩兮盼兮，穆若仙姿。……山之巅兮水之湄，奠玉斝（jiǎ，古代酒器）兮荐金徽。白云零落归何处，黄竹摧残无一枝。抚弇（yǎn）山之旧石，纪泾水之仙祠。”㉗

（昆仑的废墟，崦嵫山之下，戴着玉胜、头发蓬乱，与虎豹为伴。是真的吗？不是吗？真奇怪啊！王母从丹台起驾，以七夕为期。彩云凤车，剑佩生辉。美目盼兮，庄重如仙姿。……山巅啊水滨，献上玉酒啊奏起金乐。白云零落归向何处，黄竹摧残不剩一枝。抚摸着弇山的旧石，记述泾水之畔的仙祠。）

“白云零落归何处，黄竹摧残无一枝”——西王母当年唱的《白云谣》、周穆王答的《黄竹歌》，都已随风而逝，只剩回山的石头和泾水的祠庙，默默记着这一切。陶谷写的不只是一篇碑记，他写的是一种对时间流逝的怅惘。

这块碑的命运，比碑文更曲折。陶谷撰文后亲笔书写碑额，后来被称为“潇湘四僧”之一的篆书大家释梦英，在碑成三十年后磨去旧字重书；又过二十五年，大书法家上官佖（bì）到泾州，认为梦英书法“伪俗”，又磨去僧书，用籀（zhòu）状斯冰玉箸之体重写刊刻。㉘一块碑，三次书写，两次磨去，三位书法大家轮番上阵——这在中国金石史上也是罕见的。现存碑石为北宋天圣三年（1025年）上官佖所书，碑高2.83米，宽0.86米，存于泾川回山泾州三碑室，被台湾信众奉为“圣碑”。㉙

此后，王母宫又经历了多次重修。明代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彭泽撰有《重修王母宫记》，记载“路当孔道，古今名士登览祗谒，题咏甚富”（地处交通要道，古今名士登临拜谒，题咏很多），“延宁甘肃诸镇文武重臣，以及奉命总制、经略、抚按，册封出使外夷大儒、元老、名公、硕士，百五十年来经此者，不知其几”。㉚（延绥、宁夏、甘肃各镇的文武重臣，以及奉命总制、经略、巡抚、巡按，册封出使外国的大儒、元老、名公、硕士，一百五十年来经过这里的，不知有多少。）可见明代的王母宫，已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文化地标。

清同治三年（1864年），王母宫大殿毁于兵燹（xiǎn，战火）。㉛直到1992年，泾川县政府基于弘扬文化、发展旅游的考量，由民间经理会筹划第三次重建，陆续建成西王母大殿、东王公大殿、配殿等建筑。㉜1999年，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和中国民俗学会授予王母宫“国家重点民俗文化景区”称号。㉝

一座祠庙，两千年间，建了毁，毁了建。每一次重建，都是一次记忆的唤醒。

瑶池夜月：李商隐的泾州遗响

唐开成三年（公元838年），二十六岁的李商隐来到泾州。他刚在博学宏词科考试中落第，心情郁郁，随岳父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宦游至此。㉞

某个月夜，他走到回山脚下的瑶池遗址。月光洒在池水上，波光粼粼。他想起千年前周穆王与西王母在此对歌的往事，想起穆王许下的“比及三年，将复而野”的诺言，想起那个终究没有兑现的约定。于是提笔写下：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㉟

（瑶池的西王母推开雕花的窗户，《黄竹歌》的歌声震动大地充满悲哀。八匹骏马一天能行三万里，穆王为什么不再来呢？）

这首《瑶池》，是李商隐的咏史名篇，也是西王母文化中最动人的文学回响。诗里没有直接写神话的奇幻，而是写了一个等待的姿态——西王母推开绮窗，等那个许诺三年后再来的人。八骏日行三万里，想来就能来，可他终究没有来。“何事不重来”的追问，问的是周穆王，也是李商隐自己。他问的是诺言与背弃，是理想与现实，是所有等而不得的怅惘。

李商隐在泾州还写了另一首更有名的诗——《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㊱有人说这首诗也作于泾州，写的是他与王茂元之女的爱情。无论是否属实，泾州的这段岁月，确实在李商隐的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把灵魂的一部分，留在了回山的月光里。

除了李商隐，历代文人墨客咏西王母、咏回中者代不乏人。《全唐诗》中胡曾有咏史诗《回中》：“武皇无路及昆丘，青鸟西沉陇树秋。欲问生前躬祀日，几烦龙驾到泾州。”㊲（汉武帝没有路到达昆仑丘，青鸟西沉陇树已秋。要问生前亲自祭祀的日子，多少次烦劳龙驾来到泾州。）此外，阮籍、陶渊明、杜甫、韩愈、白居易、刘禹锡等都有咏西王母的诗句。㊳

这些诗句，像一条条丝线，把西王母的传说编织进了中国文学的锦绣篇章。而泾川回山，就是那根穿起所有丝线的针。

千面女神：形象演变的文化传承

从《山海经》里豹尾虎齿的部落首领，到《穆天子传》里雍容对歌的西方女王，到《汉武故事》里乘紫云车、赐仙桃的仙界尊神，到道教经典里统领女仙的“金母元君”，再到民间庙会里慈祥温厚的“王母娘娘”——西王母的面孔，在三千年里换了又换。

道教兴起后，西王母被纳入神仙谱系。南朝陶弘景《真灵位业图》将其列为第二阶“女真位”之首。㊴唐代杜光庭《墉（yōng）城集仙录》称其为“女仙之宗”，统领墉城仙境，地位仅次于三清。㊵她与东王公（即后来民间所说的玉皇大帝）并称，共掌阴阳二气，化育万物。在男权主导的传统社会里，一位女性神祇能获得如此崇高的地位，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现象。

明清以降，西王母进一步世俗化。在《护国威灵西王母宝卷》《瑶池金母金丹忏》等民间宗教宝卷中，她被塑造成一位慈母般的女神，时时向人间流露出关怀。㊶《西游记》里的蟠桃会，更是让她的形象家喻户晓。在台湾，信众亲切地称她为“母娘”；在泾川，老百姓叫她“娘娘”。㊷

泾川籍文化学者张怀群先生从事西王母研究近三十年，提出了著名的“西王母五论”——从民族、神话、道教、民俗、文学艺术五个维度，系统阐释西王母文化的内涵。他认为，泾川有庞大丰富的西王母文化有形遗产和无形遗存，证明西王母文化是中原文化与西部民族文化融合后的产物，西王母是中原民族和远古少数民族共同创造、至今继续崇拜信仰的偶像。㊸

综观西王母形象的演变，可以提炼出四种核心的文化内涵：母爱众生、和平交融、富贵长寿、团圆亲善。㊹她从一个执掌瘟疫刑罚的凶神，最终变成了赐予福寿、庇护众生的慈母——这个转变本身，就是中华文明从巫术走向人文、从征伐走向和合的缩影。

西王母形象的变迁，说到底是人心的变迁。每个时代都按照自己的需要，塑造着这位女神的模样。可无论她的面孔怎么变，有一样东西始终没变——她住在西方，她在昆仑，她在回山。她的根，始终扎在泾河上游的泥土里。

香火千年：西王母信俗的活态传承

北宋开宝元年（968年），张铎重修王母宫完工后，于农历三月二十举办了盛大的祭祀活动。这一天，后来成了泾川西王母庙会的正日。从那时算起，到今天，庙会已经延续了一千零五十多届。㊺

每年农历三月二十，泾川城便沸腾了。四面八方的信众涌向回山，从山脚一步一步走到王母宫大殿。回中广场戏台上秦腔吼得震天响，小吃摊飘着罐罐馍、火烧子的香味。这不是简单的迷信活动，而是一场延续千年的民俗嘉年华。

2008年，“泾川西王母信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㊻这意味着，西王母信仰不再只是一种地方习俗，而是被国家层面认可的文化遗产。

近三十年来，西王母文化更成为海峡两岸情感交流的桥梁。台湾有三千六百余家西王母宫庙，信众数以百万计。从1990年代起，台湾信众开始组团回泾川祖庙朝圣，近十年累计已逾十万人次。㊼海峡两岸西王母论坛轮流在台湾和泾川举办，成为两岸民间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台湾信众把泾川回山的陶谷碑奉为“圣碑”，每次来都要拓印带回。对他们来说，回山不是一个遥远的旅游景点，而是血脉的源头。

回山脚下还有一处重要的文化遗产——王母宫石窟。这座石窟开凿于北魏太和年间，是陇东最大的中心塔柱式石窟，窟内有两百多尊造像，与南石窟寺并称“陇上明珠”，同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㊽以王母宫石窟为起点，泾河两岸分布着五百一十二个石窟龛，形成了一条“百里石窟长廊”。㊾佛的造像与王母的祠庙比肩而立，道的香火与佛的梵音交织回响——这正是泾川文化最独特的气质：包容。

在泾川，你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一位老太太刚在王母宫烧完香，转身就进了王母宫石窟拜佛。她不会觉得有什么矛盾。在她心里，王母是护佑子孙的娘娘，佛是普度众生的觉者，各管各的事，各给各的安慰。这种朴素的包容，从三千年前周穆王与西王母在瑶池握手时便已生根。

泽被当世：西王母文化的当代意义

西王母文化对于泾川，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旧物，也不是印在旅游手册上的符号。它是一条活着的河，从三千年前的瑶池流到今天的泾水河畔，滋养着这座县城的每一个日子。

在泾川，随便问一个老人“王母娘娘在哪儿”，他会毫不犹豫地指向回山。这种不假思索的回答，背后是两千年香火熏出来的文化本能。西王母已经不是一个遥远的神祇，她是泾川人集体记忆里的“母娘”，是逢年过节要去拜一拜的长辈，是遇到难处要求一求的依靠。

1999年，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和中国民俗学会经过学术考察，正式确认泾川为“西王母降生地”和“西王母文化发祥地”，授予王母宫“国家重点民俗文化景区”称号，同时授予泾川县城“中国西王母文化名城”称号。[50]

2002年，在北京中华世纪坛举行的取土仪式上，泾川王母宫被定名为“中华西王母祖祠”。[51]

这一系列学术命名，不是简单的头衔加冕，而是对一个地方两千年文化传承的正式确认。对泾川人来说，这意味着：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陇东县城，它是中华民族一位伟大女神的故乡。

这种身份认同，在今天这个人口流动频繁、地域文化趋同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一个地方的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会知道往哪里去。西王母文化给了泾川人一个清晰的文化坐标——我们是王母故里人，我们的根在回山，在泾水之畔。

文化的价值，最终要落到人的生活里。近年来，泾川把西王母文化作为县域发展的核心IP来打造，走出了一条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路子。

每年农历三月二十的西王母庙会，已经办到了第1059届，单日人流量数以万计。[55]西王母文化，正在成为泾川经济社会发展最可持续的动能之一。

西王母文化最独特的当代价值，在于它是海峡两岸之间一条不可替代的情感纽带。

台湾有三千六百余家西王母宫庙，信众数以百万计。对台湾信众来说，泾川回山是血脉的源头、信仰的祖庭。1993年，台湾三重市护天宫的信众率先来到泾川王母宫朝圣，此后一发不可收。[56]

2005年，泾川县与台湾中华道教联合总会举办了首届海峡两岸西王母文化论坛，确立了两地每两年轮流举办学术研讨的运作机制。[58]

2015年6月，泾川西王母宫被中共中央台办、国务院台办授予“海峡两岸交流基地”，这是甘肃省目前唯一的海峡两岸交流基地。[59]

截至2026年，海峡两岸西王母文化交流活动已连续举办九届，累计邀请320多批次、1.3万人次台湾同胞来泾川参访交流。[60]

2026年8月30日，第九届海峡两岸西王母文化交流活动在泾川举行，来自海峡两岸的400多名嘉宾同聚一堂，共祭西王母，活动主题是“中华民族一家亲 同心共圆中国梦”。[61]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项活动已经从单纯的文化寻根，拓展为文化搭台、经贸互通、双向赋能的综合性交流盛会。第八届活动期间签约项目47项，签约额126.81亿元，涉及特色产业、资源开发、绿色建材、智能制造等众多领域。[62]

一个西部县城，因为一位三千年前的女神，吸引了巨大的投资意向——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西王母文化的影响，不只在景区和庙会，它渗透到了泾川乡村的毛细血管里。

泾川县探索“民族团结+”模式，深挖西王母文化、完颜民俗文化等历史资源，建成主题文化展厅2个，编排《大云之光》等民俗节目40余部，年均开展“文化惠民行”巡演50余场。[63]

这些节目和巡演，把西王母故事里的母爱、和平、向善，用秦腔、小曲、社火的形式，送到了每一个乡镇的村口。

西王母信俗中“献祭五谷”“采取圣水”等传统，蕴含着敬畏自然、顺应天时的生态伦理。在今天推进绿色发展、乡村振兴的背景下，这些古老的智慧被重新激活。当地民众通过祭祀仪式、家族传承，将西王母文化中尊崇祖先、倡导美德的价值观融入日常生活，既延续着乡土社会的伦理根基，也为新时代乡村治理提供着文化认同的源泉。[64]

今天的泾川，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国字号招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西王母信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王母宫石窟和南石窟寺、海峡两岸交流基地、中国西王母文化名城、国际西王母文化研究基地、中华西王母祖祠……[65]

这些招牌，每一块都和西王母有关。

在区域竞争日趋激烈的今天，一个县城靠什么脱颖而出？是独一无二的文化辨识度。西王母文化就是泾川最硬的软实力——它不可复制，不可移植，不可替代。全中国只有一个回山，只有一座始建于西汉元封元年的王母宫，只有一块陶谷撰文的宋代碑刻。这些，是泾川的“独家配方”。

西王母文化还是一本活的乡土教材。在泾川的中小学里，西王母的故事、回山的传说、陶谷的碑文，正在走进课堂。孩子们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乡有一位了不起的女神，有一座两千年的古祠，有一块三回刻的宋碑。这种从小建立的文化自信，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有学者提出，泾川回山堪称“中华文明早期游学的第一现场”——周穆王西巡见西王母，本身就是一次跨地域的文明交流；而“禹学于西王母国”的历史记忆，更把这里的文化渊源推到了上古。[66]

今天的孩子们站在回山脚下，读到的不只是一个神话，而是中华文明早期各民族交流融合的生动一课。

西王母文化让这座西北小城有了灵魂，有了根脉，有了面向未来的底气。一个有文化的县城，不会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迷失自己；一个有信仰的地方，不会在困难面前轻易低头。三千年的香火传到今天，交到了这一代泾川人手里。怎么把它接好、传下去，让西王母的故事在新的时代继续生长——这是历史留给泾川的考题，也是泾川人正在用行动回答的问题。

站在回山山顶，风从泾河河谷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脚下的殿宇飞檐翘角，香烟袅袅。俯首间，泾河与汭河交汇东流，像两条血脉汇合在一起。

西王母到底是谁？是豹尾虎齿的戎族首领，是瑶池对歌的西方女王，是赐仙桃的仙界尊神，是统领女仙的金母元君，还是庙会里慈祥的王母娘娘？她都是，又都不只是。她是一个文化符号，一层一层叠加着不同时代的记忆和想象。

而泾川，是这一切的起点和归处。

一座山，因为一个神而有了灵魂；一个神，因为一座山而有了根。西王母给了泾川三千年的香火和传说，泾川给了西王母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们互相成全，彼此印证，在时间的长河里，谁也离不开谁。

陶谷碑的最后一句写：“抚弇山之旧石，纪泾水之仙祠。”（抚摸着弇山的旧石，记述泾水之畔的仙祠。）旧石还在，仙祠还在，泾水还在流。三千年过去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变的是王朝的兴废、神祇的面容、香火的盛衰。没变的是回山脚下那池泉水，是每年三月二十涌上山的人群，是海峡两岸同拜一位母娘的深情，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祈愿。

西王母的泾川，泾川的西王母。这不是一个神话，这是一段活了三千年、还在继续活着的文化生命。

注释：

本文注释主要援引四类文献。一为古籍原典，包括《山海经》（袁珂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穆天子传》《竹书纪年》（方诗铭等辑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史记》（中华书局1982年点校本）、《尔雅》（《十三经注疏》本）、《博物志》（范宁校证，中华书局1980年版）及《晋书》《宋书》等，追溯西王母信仰源头与周穆王、汉武帝巡幸回中的史实。二为金石与地方志，以北宋陶谷《重修回山王母宫颂并序》碑（现存泾川回山）为核心，辅以明彭泽《重修王母宫记》及《泾川县志》《甘肃通志》《古今图书集成》等，考证王母宫始建于西汉元封元年及千年兴废脉络。三为学术著作，涵盖吴晗《西王母传说的演变》、丁山《中国古代宗教与神话考》、陶弘景《真灵位业图》、杜光庭《墉城集仙录》、张怀群《西王母五论》及刘学锴等《李商隐诗歌集解》，从民族学、宗教学、文学角度阐释西王母形象演变。四为当代官方文件与媒体报道，包括国务院非遗公告、泾川县政府工作报告及《平凉日报》《新华社》《中国日报》等，记录西王母信俗列入国家级非遗、海峡两岸交流基地建设及文化产业发展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