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中的泾川

立  秋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8 月 7 日 8 时 9 分，当太阳抵达黄经 135°，二十四节气中的立秋，便来了。

而当写到这个节气的时候，内心淤积的秋色也在慢慢生成这夏末最初的黄叶。

而我是如此不情愿，却还是如此地身不由己。时光好似锉刀，一点一丝地揭开岁月华丽的外衣，翻过春雨淋湿的山，走过夏天掌起的水，这样悄无声息，这样大张旗鼓。

把生命高高举起，在生活中缓缓落下，又升起。

立秋分为三候：“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蝉鸣。”在我写过的泾川的节气中，唯独立秋的物候是不够准确的，凉风依然奢侈，白露远远未降，蝉也不是寒蝉。

但蝉的嘶鸣到了极致。在安定街的槐树中，在滨河路的深柳里，不舍昼夜，尽情宣泄。每一声嘶鸣，都饱含着对生命的热忱，是它们向世界宣告存在的独特方式。蝉的一生，如此短暂，却如此热烈，或许，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是用长度去衡量，而是以绽放时的绚烂程度为标尺。就像这些蝉儿，虽只有短短几十天的光阴在古槐枝头欢唱，却在有限的时光里，将生命的精彩演绎到了极致。

站在王母宫山上俯视小城泾川，脚下的泾河如碧带，蜿蜒流淌，水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岸边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芦苇杆纤细而坚韧，顶部的芦花已经开始泛白，像是为这初秋增添了一抹素雅的色调。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这是泾川人的阿勒泰，也是异乡人的故乡谣，依山傍水的泾川，点燃万家灯火，熄灭满天星辰，日复一日，柴米油盐，一日三餐，烟火人间。

沿着王母宫山的台阶往下走，路边的杂草丛中，偶尔有几只蚂蚱从草丛中跳出，又迅速钻进另一丛草里，仿佛在与这初秋的时光捉迷藏。几株狗尾草随风摆动，毛茸茸的穗子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吹动猫儿草的风，跟着长出了毛茸茸的手，轻柔而温暖，带着毛茸茸的质感。猫儿草的叶片呈椭圆形，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身姿柔软却又坚韧。风过草动，是自然的呼吸，是生命的律动，在这寂静与声响的交融中，生命达到了和谐与平衡。

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奏，都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诠释着存在的意义。

山脚下的瑶池高举着最后的葱茏，而杨树的叶子已经有了些许泛黄的迹象，在风中哗哗作响，是诉说，也像叹息。

杨柳湾从柳色青青中一路走来，在立秋前后多了一份憔悴，一些柳叶已经从最初的鹅黄蜕变成飘落在地上的焦黄，它们不等秋风的催促，不等寒霜的考验，就这样洒脱地飘落。这飘落的姿态，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一种生命的回归与传承，这是自然的循环，亦是生命的轮回。它的离场，勇敢而决绝，以自己的凋零，为柳树保存了能量，让柳树能在寒冬中积蓄力量，静候春天的再次苏醒。

身穿碎花的毛白前，在泾川的田埂边、荒坡上随处可见，它将白色的花朵星星点点地缀满身躯，宽大的叶片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藤杆上，叶片的边缘有些许锯齿状，表面光滑，脉络清晰可见。月光如水，沿着蜿蜒的枝叶缓缓流淌，为它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毛白前的花朵小巧玲珑，由五片花瓣组成，花蕊呈淡黄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夜晚，偶尔有几只萤火虫在花丛中飞舞，与白色的花朵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夜景。

生命的美好，正是源于这份对生长的热爱，对绽放的坚持。

梁河的清凉和寂静，藏在秋虫的鸣叫之中。那秋虫，没有蝉的热烈奔放，却以一种低吟浅唱的方式，诉说着光阴的故事，在草丛间，在石块下，发出或清脆、或低沉的声音，交织成一曲独特的秋日乐章。

唐代诗人李益在《立秋前一日览镜》一诗中说：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惟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于我而言，立秋总带着丝丝缕缕的复杂情绪，每当它的脚步临近，心底的伤感便如潮水，不自觉地漫上心头，或许是因为这方水土的每一寸变化，都牵动着那份不曾落幕的情愫。立秋之后的某个清晨，或许一场雾会沿着宫山的韵脚平仄而来，在一场大雾中，一些朦胧诗已经写完，一些无题诗也许永远不会再写。

未觉三夏尽，时序已新秋，生命，不仅仅是大自然中的万物生长，更是人与人之间的萍水相逢，是生活中的悲欢离合。居然想起年少时候写下的那些诗句，突然就觉得自己老了：我们终将被时间遗弃，而谁又能独善其身，但时间驯化不了的美好，终会是你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