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中的泾川

清  明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又到了清明。这是一个小学生能想到的作文开头，却也是时间真实的流逝和更迭。

气候越来越反常，清明前的天气依然隐藏着雪的冷艳，但节令还是笔锋一转，气势磅礴地写下了泾川的清明。

泾川的清明，不得不写那甩起了绿袖子的垂柳，你看它，经历了雨水的洗濯润泽，经历了春风的梳妆打扮，那种来自骨子里的清新便能蛊惑人心。她站在河边或者路旁，垂下的柳枝宛如绿色的丝绦，每一片柳叶都是春风精心裁剪的艺术品，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说着好久不见的再见。清晨时分，柳树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这些露珠像是柳树的泪珠，又像是昨夜星辰洒下的碎屑，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柳树日日站在那里，时间天天漫过枝丫，从落寞孤寂到繁茂喧闹，她经历了什么，折柳的人，漠不关心，只是在告别的时候，才感惋惜。

泾川的清明，不得不写瑶池深处宫山的桃花、杏花。它们已经完全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花瓣粉嫩娇艳挂满枝头，花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它们在春风中欢笑、嬉戏，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像是天边落下的云霞，将宫山装点得如梦如幻，引得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站在宫山下望去，瑶池分明是清明修剪成的盆景，让人心生惬意浪漫，又令人感叹时光匆匆。

要写花，就不能一直写宫山的花，要写飞云山王家盘桓沟畔的杏花，要写元朝村中站在门口的桃花，更要写南塬北塬万千沟壑中纵横铺成的花，当你从川道经过，南北二塬山坡间的杏花桃花争奇斗艳，揭竿而起，占据山头，宛如大自然倾翻的粉色颜料盒。这些散落在各处的花朵，平日里被群山遮蔽，盛开后便光彩夺目，像是春天随手撒下的彩色棋子，拼凑出了泾川大地在清明时节的绝美画卷。在山洼深处的窑洞门口，几株桃树孤零零地盛开着，有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美；在农家的小院里，杏花探出墙头，给那古朴的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沿着乡间小路漫步，花香馥郁扑鼻，那是各种花朵混合的香气，浓郁而又不失清新，让人沉醉其中，不忍离去。

还是忍不住要写写通往李商隐故居道路两侧的迎春花，因为它们已经爬满了山坡，每朵花都在说着春天的故事，每朵花也在讲着李商隐的传说。当泾川城里夜色阑珊后，唯独它们依旧在星光中，在月色下编织着城里人的乡下梦，不说再见，只道晚安。

花开花谢正如生老病死，而花的轮回，能够期待，而人的一生，仅此一生。

泾川的清明，不得不写泾汭交汇的清浊交融。汭河的清澈见底和泾河的泥沙俱下在王母宫山前握手言和，它们交流、包容，互不嫌弃，浪花凋零，泥沙挽手，唱着歌走向了九朝古都。泾河与汭河在这里汇聚，恰似两种不同性格的人走到了一起。泾河带着一路的雄浑与壮阔，裹挟着泥沙奔腾而来；汭河则是温婉而清澈，潺潺流淌着宁静与澄澈，当它们交汇的时候，没有冲突，只有融合。

泾渭分明，泾汭也分明，而不分明的分明是人这一辈子，黑白注定交替，好坏也有分寸，一念起，山重水复，一念起，柳暗花明。

泾川的清明，不得不写杨柳那一片荒废的菜园子。那是我春天的心灵牧场，是我孩子成长的记忆花园。一座土房子已经废弃多年，陈年的锁子锁住了一园子的旧时光，却藏不住一园子蓬勃向上的春天。经年的小蒜的根部在黑暗中把自己长得白白胖胖，破土而出的时候春风正好，风暖一毫米，小蒜苗就长高一厘米，它们细长的叶片如同绿色的剑刃，向着天空奋力生长。一些遗落的核桃被某种神秘的生物啄开了小洞，饱餐了核桃的佳肴，核桃的心空了，但是春天却在核桃的空心中长出了茂盛。从那空壳之中钻出的嫩绿芽苗，是生命对死亡的挑战，是春天对荒芜的逆袭。野火烧过后，在残留的灰烬之上，韭菜像娃娃嫩绿的手，蒲公英也探出了黄色的脑袋，像是一个个金色的小太阳，在风中轻轻晃动，等待着风儿将它们的种子带向远方，去开拓新的领地。这片荒废的菜园子，虽然没有了往日的规整与繁华，但却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它见证了岁月的变迁，也孕育着新的生命轮回。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方颓败而充满生机的花园，正如史铁生的地坛，收养思绪，疗愈心灵。

泾川的清明，还要写到南门市场的喧嚣。各种春天馈赠给人类的野菜登台亮相，苜蓿从雨水时节的10元1两跌到现在的2元1两，羊角葱的叶子修长而翠绿，小葱则是鲜嫩欲滴，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摊位上，市场上还有买祭奠用品的摊位，那些黄纸、香烛等祭品提醒着人们清明的另一层含义——祭扫祖先，人们在这个时节，怀着崇敬和思念之情，去缅怀逝去的亲人。在市场的喧嚣声中，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有熟人相遇打招呼的声音，还有各种新鲜食材散发的香气，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生活图。

在泾川，清明的祭祀是一件庄重而严肃的大事。家族中的人们会早早地准备好祭品，从新鲜的水果到精心制作的糕点，每一样都饱含着对先人的敬意。孩子们也被长辈们带着，虽然他们可能还不太理解其中深刻的含义，但那种肃穆的氛围也让他们变得安静乖巧。山上的墓地，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人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脚步沉重而缓慢。到达墓地后，大家开始清扫墓前的杂草，用抹布轻轻擦拭墓碑，此时，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有人会在墓前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然后恭恭敬敬地拜祭，在缭绕的香烟中，人们的脸庞显得格外庄重。长辈们会对着墓碑诉说着家族的事情，那些关于先人的故事在这一刻仿佛鲜活起来，他们讲述着先辈们如何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如何经历风雨，将家族传承至今。这种祭祀不仅仅是对已逝亲人的怀念，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让后代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明白家族的历史和荣誉。而在一些家族祠堂里，也会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祠堂内摆放着祖先的牌位，周围装饰着鲜花和彩带，族人们按照辈分依次排列，向祖先牌位行叩拜之礼。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那声声的叩拜声回荡在祠堂内，仿佛是家族的灵魂在与祖先对话。这种仪式传承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它是泾川人民对家族团结和传统美德的坚守。

清明前后，亲人们跟着大地苏醒的步伐逐渐复活在了人们的记忆中，这份怀念也许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一天是如此的深刻，我们追忆缅怀，我们永远怀念，告慰亡灵，也超度自己。

而在稍远的南塬北塬之上，大地渐渐褪去了冬的萧瑟肃杀，麦苗青涩地站起来了，山逐渐朗润起来了，大地一天比一天活泼，天空一天比一天湛蓝，干枯的树枝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起初只是一点点的嫩绿，就像水墨画中不经意间落下的淡墨点染，随后这绿意便慢慢地晕染开来。山间的小溪更灵动了，清澈的溪水欢快地流淌着，撞在石头上溅起洁白的水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回荡在山谷之间。一切都在壮阔，一切都将蓬勃，泾川正在盛大。

清明前后，花事会一场接着一场，而泾川的五十万亩苹果花，含苞待放，它们在晨曦中，在晚霞里，构思着心中最美的诗句，没日没夜地赶写告白。一旦盛开，便是花海。

且待谷雨，让花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