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京|不用一颗钉子!全国这座纯木构大雄宝殿在泾川落成
8 月 25 日,泾川大云寺大雄宝殿正式落成。仰望重檐高耸,斗拱层叠,全木构架撑起的殿宇雄浑肃穆,与泾河之畔的千年地脉浑然相融。作为深度参与设计与建设的亲历者,站在殿下的那一刻,十余年的坎坷辗转一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这是目前一座纯木构大雄宝殿。整座建筑恪守传统营造法度,全榫卯咬合承重,未用一钉一铆,从梁架规制到斗拱形制,从檐角起翘到殿内格局,处处遵循古制。我们执意选择纯木构的营造方式,从不是为了博取“全国之最”的名号,而是因为大云寺脚下的这片土地,本就承载着千余年的建筑根脉与文化重量。
泾川大云寺的文脉,可追溯至隋代。隋文帝一统南北之后,曾三次下诏分舍利于天下诸州建塔瘗藏,以“佛法护国”。泾州既为丝路要州,遂于其时兴建大兴国寺、安奉佛骨,自此跻身隋唐佛教重镇之列。唐武周天授元年(690年),僧人法明等进献《大云经》,经中“净光天女现女身而王国土”之说,恰为武则天称帝提供了神学依据。武则天遂敕令天下诸州各置大云寺、宣讲《大云经》,以此建构女主临朝的合法性。泾州大兴国寺由此奉敕更名“大云寺”,成为这项全国统一部署在西北的落点。延载元年(694年),地方官员与僧众开启旧塔基,将14粒佛骨舍利以石函套铜匣、银椁、金棺、琉璃瓶的五重规制重新瘗藏——函盖上阳刻“大周泾州大云寺舍利之函总一十四粒”,满布则天文字,由孟诜撰铭、赵贞固书丹,今藏甘肃省博物馆,被郭沫若评为“舍利石函,贵在石函”,是武周政权以舍利信仰服务权力的直接物证。千余年来,寺院屡经兵燹水火,殿宇废而复兴,香火绵延未绝。及至近代,古刹几经变迁,昔日恢弘的大雄宝殿只剩遗址可寻,唯有典籍记载与地下沉睡千年的舍利、造像,还在诉说着当年的盛景。
大雄宝殿的重建筹建,始于十几年前。从最初落笔设计方案,我们便定下了“复其形、传其神”的初心——要建,就建一座对得起这片历史的纯木构大殿,让千年古刹重见当年规制。可这条路真正走起来,才知其艰难远超预想。十余年间,项目历经数任领导班子接力推进,数次因资金断档陷入停滞,木料在场地上静置蒙尘,工期一拖再拖,好几次都仿佛要止步于此。
我深度参与了建筑方案设计与施工过程,更数度投身资金筹措的奔走之中。为了凑齐建设款项,我们四处“化缘”,往返于各级部门与社会各界之间,一遍遍讲大云寺的历史,讲重建的意义,一分一毫地争取支持。其间遇过质疑,受过挫折,有过四处碰壁的窘迫,也不止一次被人劝:不过一座大殿,用现代材料省时省力,何必这般执拗?
但我们始终放不下这份执念。重建大云寺大雄宝殿,从来不是建造一座普通的宗教建筑。它是在为泾川补回一段遗失的历史记忆,是在为中国传统木构营造技艺保留一份活的传承。泾河之畔的这片土地,见过隋唐的明月,听过宋金的晨钟,历过明清的风雨,千年文脉不曾断绝。我们这代人有幸承接这份遗产,就不能让它的形制与气韵在我们手里打了折扣。一根根原木架起的不只是梁架,更是古人的营造智慧;一层层斗拱承托的不只是屋顶,更是一方土地的文化底气。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十余年间,从相关部门的持续推动与统筹协调,到社会各界善心人士的倾力相助,从老匠人对每一处榫卯的精益求精,到所有建设者的日夜坚守,无数股力量汇聚到一起,推着这座大殿一步步从图纸走向现实。木料依次立起,斗拱逐层叠加,飞檐渐渐成型,每一个节点的精准咬合,每一处彩绘的细致落笔,背后都是数不清的心血与打磨。
今日殿宇落成,善信开颜,四方信众与乡邻齐聚寺中。阳光越过殿檐洒在厚重的木柱上,光影流转之间,仿佛能与千年前的殿宇光影重叠,也能照见这十余年来的奔走与坚守。悬了十几年的心终于安然落地,藏了半生的心愿,今朝终得圆满。
建筑是凝固的史诗,木构建筑更是活着的文脉。这座纯木构大雄宝殿,将长久矗立在泾川大云寺内,见证往后岁月。它会记得,自己的诞生历经十载坎坷,汇聚了众人之力;它更会记得,自己的使命是续接千年文脉,守护一方烟火。
于我们这些亲历者而言,这不仅是一项工程的落幕,更是一份初心的安放。往后岁月,见殿如见初心,不负时光,不负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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