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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一座城|张广荣的泾川

2026年11月16日 来源:作者原创 点击数:

连续的阴雨天。

不是瓢泼大雨,是陇东秋天那种黏糊的、缠缠绵绵的阴雨。天灰着,云压得低,杨树叶子被洗得发亮,风一吹就往下掉水珠。泾河水没瘦下去,比夏天还宽了些,水色倒清了,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国道两边的玉米地里,泥水顺着垄沟往下淌,很少有人种的糜子穗子垂着,被天气压得抬不起头。

这种天气,反倒适合给张广荣打电话。

天晴着,王村完颜那片地就拴着他。八亩麦子要种,九个大棚里也要忙——农活一天有一天的事,跟不上就误了农时。

只有下雨天,他才能从地里脱开身。

张广荣这个名字,在泾川城里,没几个人知道。不是古代名人,也不是现世英才。文艺圈里倒有人记得——也就这样,小范围的,像阴雨天里远处的一点灯,照不远。

可在写《读懂一座城》系列文章今人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是他。因为他是距大地最近的人,在这个秋雨连绵的时节,写一个在大棚里弯腰摘辣子的人,写他手机备忘录里那几行诗,有意思。

一

从县城往西走,过了王村镇,再拐几个弯,就进了完颜村。

这地方在泾川是个有分量的村子。金兀术后人守了八百年,道教佛教的遗存散在沟沟峁峁里,庙会一年接一年,香火从来没断过。秋天的完颜村,塬上的玉米收得差不多了,庄前屋后的枣树上,枣子红得透亮,农人弓腰在地里忙活,三轮车在泥路上突突突地跑。

张广荣生在这里,一九八四年的人,今年四十二。

爹高中文化,妈初中文化,都是地里刨食的人。可这家人气脉不一样——外爷当过兵,肚子里有墨水,讲古论今一套一套的;大舅教过书,文章写得漂亮,在乡里是有名的笔杆子;碎舅舅学医,给人看病。庄户人家,出了几个拿笔的、穿白大褂的,孩子从小在那点文气里泡着,心里就种下了种子。

他从小就跟别的娃娃不一样。别的娃在场上疯跑,他蹲在一边,拿树棍在地上划拉字。小学作文写《捉泥鳅》,老师当范文念,还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到了城关初中,语文老师杜志刚拿着他的作文,从一班传到六班,校园广播里念。一个泥腿子娃的作文,作文能传遍半个学校,那点火苗,就是那时候点着的。

中考四百八十五分,一中录线五百零五。差二十分,落榜了。

甘肃广播电视学校、兰州商业学院等中专学校的通知书都来了,偏生一场病,一觉起来腿软得走不成路。他爹妈心里苦,觉得这娃的命怎么这么拧,两口子生闲气闹仗打碎碗,碗碴子飞进饭碗里。他噙着泪,把那碗饭吃了。

书就这么断了。回村,种地。

那年他十五六岁。塬上的秋风吹着,玉米叶子哗哗响,他站在自家地头上,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除了种麦子、种玉米,还能干什么。可他心里那点火苗没灭,只是压得更深了,像地底下的根茎,看不见,却一直在长。

二

再提笔,是二〇一四年。

当时他在青岛海信打工,流水线,站一天,腿肿。夜里宿舍里别人都睡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泡新浪博客、网易博客,写随笔,写民俗。写他种过的地,写村里的庙会,写他爹讲过的那些老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思念家乡,在网上搜“泾川”,搜着搜着,搜到了“泾汭”,是甘肃宁夏比较著名的诗人王新荣。

王新荣也是个打工的人,汭丰同中人,和我很熟悉。他也在外头漂过,也在博客上写东西。一个泾川人,在外地的工地上、货车旁,还能写诗,还能把老家的那些山山水水写出来——这件事给张广荣的刺激很大。他原以为,像他这样的农民,这样的打工仔,写作是城里人的事,是有文化的人的事。可王新荣让他看见了:种地的人、打工的人,心里有东西,就能写。

那时候他就开始一篇一篇地给王新荣留言,两个人在网上一来二去,就算认识了。其实更早的东西,他写的民俗类文章已经被张怀宁收进《泾川史话》了,可他真正敢把写作当回事,是从认识王新荣开始的。

二〇一五年回县,就不走了。赶蟠桃诗会,写的两首诗被人现场念了。第二年田家沟笔会,又去了。那几年乡村旅游火,高崖、高平、汭丰,他跟着跑,一路走一路写。秋天的塬上,野菊花开了,他蹲在地头写一首;冬天的社火场上,鼓点响了,他站在人堆里写一首。崇信也去过,采风,题材绕来绕去,绕不开乡土。

他写诗快。灵感上来,半小时一首,几乎不动笔改。灵感不来,十天半个月也憋不出一个字。采访的小巨问他灵感是什么?他说灵感这东西说不清——有时候到现场转了一圈,回来反倒写不出;过些日子,某个时辰,它自己就冒出来了,像地里的蘑菇,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冒的,等你看见,它已经撑着伞站在那儿了。

这是我听过的对灵感最土气的解释,也是最贴切的诠释。

白天地里忙,灵感冒出来也抓不住。到了夜里,老婆孩子都睡了,他就着手机屏光,一笔一划记下来。窗外的雨敲着大棚的塑料膜,蛐蛐在墙根叫,他在本子上写白天没写完的那几行。

他的诗不绕弯子,直来直去,朗诵出来好听。

可写诗不挣钱。一年下来,稿费多的时候四五千块。他自己也说,心里真正想写的东西还没掏出来,眼下写的,大多是应景的。春官词反倒有进项——春节社火队里唱,县里组织的战鼓打擂上喊,庙会上去凑热闹,一年也能落个两千来块。

他就在农活的缝隙里写诗。摘辣子的间隙,蹲在大棚门口休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掏出手机记下来。夜里伺候完大棚,回到家里,灯一关,黑暗里那些句子又冒出来,他打开手机屏,一条一条地写。

他写过一组《王村笔记》,写完颜村那口井,写连云堡的花,写薛家庄的梨园,写四坡村的乳名。写完颜井的时候,他写:

一座墓,敞开就是一口井一口井,掩盖便是一座墓其实,它们原本可以相互置换

那口井在村子里站了八百年,什么没见过。他写井,其实是写自己脚下这块地的分量。

写四坡村,他写:

四坡村,其实是一个孩子,儿时的乳名

无数次,曾经被母亲深情地呼唤

一个村庄,被他写成了母亲嘴里喊着的乳名。这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句子,这是在村里土生土长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三

庄里人不认这个账。

庄里人问他:写诗挣了多少钱?

他说不挣。

庄里人就摇头:那你不好好过日子,日弄啥呢。

秋天的村道上,收秋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过,庄里人碰见他,寒暄一阵子,顺口问一句今年辣子卖了啥价。他说几块几。人家点点头,又问一句:你那诗呢,一首能卖几个钱?

他笑笑,不说话。

可你要是把诗换成春官词,庄里人就围过来了。同一张嘴出来的句子,唱在社火场上,众人叫好;印在白纸黑字上,就是“不务正业”。

这中间隔着的,就是诗歌和庄稼人的距离。庄稼人认实在的——你唱一段春官词,他给你竖个大拇指;你写一首诗,他觉得你在念咒。不是诗不好,是诗没踩在他的日子上。春官词踩在社火的鼓点上,踩在庙会的香灰里,踩在庄稼人一年到头那点盼头里。诗歌虚浮地飘在半空,庄稼人的脚,是踩在泥里的。

他参与过不少微电影。崇信司法局的《烛光》,县扶贫办的《何兴果的春天》,王村镇以他为原型拍的《瓜王》。飞云拍《仰望星空》,他跟原型对不上,没出镜,在现场跑前跑后帮着忙。后来遇上薛宝春、何小东等本土文化研究者,跟着搞泾川女神的田野调查,庙会怎么传,老礼怎么走,白天跑一天,回来写一段。这些东西写多了,他对泾川的民俗门道,就摸得越来越清楚了。

庙会上,他去帮忙。吹鼓手的唢呐响着,善男信女烧香磕头,他站在一边看,看那些传了几百年的规矩,看那些老人脸上的虔诚。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写进他的民俗文章里。他说这些东西要是没人记,再过几十年,就真没了。

他喜欢张二棍,喜欢余秀华,喜欢海子。本土的叶舟,他说百读不厌。小县城圈子小,他说有一种深深的孤独。可这种孤独里没有歹意——谁写得好,他打心眼里佩服;谁写得不行,他当面就说,不怕得罪人。

“反正我只是个农民。”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你仔细品,这里头有硬气,也有无奈。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泥土里,所以谁也伤不着他。

四

他的日子,是另一本账。

两个儿子,大的在泾川三中念高二,小的在泾川四中念初一。正是花钱的时候。大的再过一年要高考,小的刚上初中,生活费、资料费,一笔一笔,都是从大棚里一棵一棵辣子上摘出来的。爹妈年纪大了,这两年老的老病,小的小读,他写得少了。夜里翻出手机,转转别人的文章,写几句按语,就算是疏通过一回心气。

早些年更恓惶。相了三十六回亲,写过一篇《第三十六次相亲》——要车要楼,看黄了一串,亲戚都犯嘀咕:这人是不是身上有毛病?脑子不正常?最后媳妇是单亲,在外爷家长大的。外爷跟他说:我外孙女个子低,你要是看上,就领回去。

彩礼三万多,拿不出来。欠了一万多,娃上了中学,账才还清。

你可以算算,一个农民在当时要攒三万块彩礼,得摘多少茬辣子?得卖多少袋麦子?得在大棚里弯多少次腰?他没说过苦,可那篇《第三十六次相亲》里,字里行间都是黄连。

这些苦,他写进过诗里吗?大概写过。可那些诗里的黄连,庄里人不品,庄里人只看他存折上的数字。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算账的季节。一年到头,大棚里卖了多少钱,麦子收了多少袋,两个儿子花了多少,老人生病花了多少,年底一盘账,剩下的,就是他一年的进项。写诗的钱,在这本账里占不了几行——但在当下,也算不少,四五千块稿费,两千块春官词,加起来,也是一笔收入。

采访快收尾,他反过来问:你是文联主席,你有啥打算?出不出书?我愣了一下,好多人问过类似问题。

我说,我不出书。我做点事情,让更多人看见泾川,看见泾川文联,看见泾川文联的人,就可以了。

看他不理解的样子,停了停,我又说:你没有见过凌晨三点的月色,就不会懂得地球的沉默和孤独。

他听完,没接话。我也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着调的话。他低着头,搓了搓手,是一双粗糙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点光,像阴雨天里远处的一盏灯,不亮,但很沉静。

五

写到这里,得停一停。窗外的秋风阵阵,打在槐树叶上,一片沙沙声。

张广荣这个人,按世俗尺子量,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物。四十二岁,八亩地,九个棚,两个小子正念书。相了三十六回亲,彩礼欠了好些年,老的病着,棚里的辣子红了就得摘。秋天的川道上,他是千千万万农民中的一个,不黑,不瘦,手掌上的茧子比笔杆子还厚。

可就是这么个人,二十多年,笔没放下过。

文联的活动,这些年也搞了不少。完颜文化要深挖,泾州文脉要延续,乡村旅游要讲故事,庙会民俗要保护。文件里写着,会议上讲着。蟠桃诗会办了一届又一届,田家沟笔会去了一批又一批,端午采风、春节社火,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张广荣基本都去,一首接一首地写。他自己说,眼下写的大多是应景的,心里头真正想写的东西,还没真正写出来。

这话听着随便,可听了还是让人有些想法。

我们搞了那么多活动,请他来,发点甚至不发稿酬,现场念他两首诗,拍个合影。可热闹散了,他还是得回棚里,摘辣子,卖包菜,给甜瓜浇水。有一年甜瓜下来,党校、文联发动职工买了八千多块—— 那是善心,可善心撑不起一个写作者的腰杆。庄里人照旧问他写诗挣了多少,照旧说他“不好好过日子”。王村镇以他为原型拍过一部《瓜王》,也没公映。

这些事搁在一起,说穿了有点难堪。我们把他请进镜头,请进笔会,请进合影,可转过身,他还是那个灰头土脸的爹,骑上三轮车,泥路上颠颠簸簸,去集市上卖菜。我们口口声声说要扶持乡土作者,可扶持到最后,他还是得靠自己的大棚、自己的辣子、自己的一双手,把日子过下去。

当然,文字是文字,庄稼是庄稼,靠爱好和热爱谋生是很难的。

庄里人问他写诗挣多少钱,这个问题,我们也有必要谈。在村里,诗歌是个尴尬东西——它不能当饭吃,不能换彩礼,不能给小子买新衣裳。诗歌落下来,得落在土里,落在人堆里,飘着,就没人拿它当回事。

可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他的根。正因为他是个农民,他写的东西才有泥土味。正因为他要摘辣子、要卖甜瓜、要给老爹凑医药费,他写出来的句子,才不是那些坐在书斋里的人能写出来的。他写完颜井,那口井他喝了四十年;他写四坡村,那个村子他走了四十年;他写九月菊,那片花他就是在自己的地里看见的。我们请一百个外地作家来采风,走马观花转一天,写出来的完颜,也不如他一个在完颜种地的人写得真。

完颜村是什么地方?金兀术后人守了八百年的村子,道教佛教的遗存散在沟沟峁峁里。我们在文件里写“发掘完颜文化”,在规划里写“打造文化IP”,可真正生在完颜、长在完颜、想把完颜写出来的人,他手里就一张纸、一支笔。他说下一步要写故乡,要让更多人知道完颜。

这个心愿,应该也是我们的心愿。

只是我们的方式,可能得换一换。不要再只在活动报道里看见他,不要再只在征文启事里想起他。他要写完颜,我们能不能给他一点时间,一点底气,让他不用为了那几千块稿费去写应景的东西?他要写故乡,我们能不能让他的甜瓜少烂在棚里,让他老爹看病少操点心?他的笔没放下,是因为他心里那团火没灭。可火再旺,也架不住日子一层一层地压。

他在《知青记忆园》里写:如今,在上一代人挥舞锄头的土地上大丽花;九月菊,如期盛开;它们足可以,俯首献祭父辈们的青春。

九月菊眼下正开着。阴雨天里,黄的黄,白的白,在风里抖。他写这些花的时候,大概就站在那片花地里。他写的不是花,是花底下的那片土,是那片土上一辈一辈种庄稼的人。

我们总说文化要扎根乡土。可真当乡土里长出一个写作者来,他不需要我们贴标签,不需要我们树典型。他需要的,是我们真的坐下来,读一读他写的东西;是我们在搞活动的时候,想着他大棚里那片辣子还等着摘;是我们在说“传承文脉”的时候,记得这个文脉,就是从他这样的人手里,一笔一笔接过来的。

而我们对这些,做得还远远不够。

采访快收尾,我还想再唠点什么,却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告诉他,别聊了,快去县医院。

老人在县医院住着。今天他是先到医院,给老爹挂上吊针,才赶过来的。昨晚上,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守着,看药水一滴一滴地进了老爹的血管,一夜未眠。今天早上他简单跟护士交代了两句,骑上电动车,大清早的往县城文联赶。大棚里的辣子还等着摘,雨停了,他还得收拾甜瓜地。

他起身告辞,走出门去。阴雨天的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背上。我看着那个背影——不高,甚至有点驼,大概是在棚里弯了半辈子腰,压的。他走到楼梯口,脚步没停,匆匆忙忙的,像一片被风赶着走的叶子。

我突然想:

人,总要热爱点什么。

它不是诗,不是远方,不是那些飘在半空的东西。它是一个农民,在伺候完老爹、摘完辣子、哄睡了孩子之后,就着手机屏光,一笔一划写下的那几行字。它不值钱,发表不了,换不来油盐。可它是他的。是他在这一辈子的苦里,给自己攒的那一点甜。

行文至此,天放晴了。塬上的玉米黄了,枣子红了,泾河的水清清亮亮地往东流。这座城不大,可它的根,就扎在这些弯腰的人身上。他们不说话,他们种地,他们偶尔写一些文字。

而文联能做的,就是别让他们写得太孤单。而我能做的,就是和他推心置腹地聊一会,正如采访完时采访者文联巨霄目光中闪过的一丝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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