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座城｜范仲淹的泾川

2026年11月14日来源：作者原创点击数：

泾川四季分明，秋天如约而至。九月刚过，川道里的风就微凉了，吹过枯黄的玉米地，吹过盛开在塬上的野菊花，吹过县城上党原坡口那道残存的古城墙。城墙是夯土的，经了千年的雨打风吹，已经矮了、秃了，像一个老人蹲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脚下的河水往东流。

站在这道城墙上往西望，是六盘山的余脉，层峦叠嶂，一直铺到天尽头。往东，泾河拐了个弯，消失在川道的尽头。一千年前，庆历二年的那个秋天，有一个五十二岁的文臣，就是从东边那条路上来的。他带着一万五千人，马蹄踏碎了泾河川的霜。

他叫范仲淹。

很多人知道范仲淹，是因为《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刻在多少读书人心里。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篇千古雄文的来处，和泾河川里的这座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是为滕子京写的；滕子京被贬岳州，是因为一桩“泾州公案”；而范仲淹与滕子京的生死之交，正是在泾州的城墙上结下的。

泾州，就是今天的泾川。

一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人。他的故事，泾川人不必我多讲。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位写出《岳阳楼记》的文臣，五十二岁那年披甲上马，去了西北前线。

康定元年（1040），西夏李元昊大举侵宋，三川口一战宋军大败，朝野震动。范仲淹从越州（今绍兴）知州任上被紧急调往陕西，任经略安抚副使。边关缺人，他举荐了自己的同年进士滕宗谅（字子京）担任泾州知州，负责防御西夏东侵。①

北宋时的泾州，是彰化军节度，领保定、灵台、良原、长武四县，崇宁年间有户两万八千四百一十一，口八万八千六百九十九。②它坐落在泾河川腹地，东接邠州（今彬州），西连渭州（今平凉），是关中通往西北的咽喉。西夏骑兵若突破泾州，便可沿泾河长驱直入关中。所以自唐中叶以来，这里一直是边防重镇。

二

范仲淹第一次踏上泾州的土地，是在一个极不寻常的时刻。

庆历二年（1042）闰九月，西夏军再次大举来犯。宋军主将葛怀敏“猾懦不知兵”③，轻敌冒进，在定川寨（今宁夏固原西北）被夏军包围，几乎全军覆没，葛怀敏等十六员将领战死。西夏军乘势东进，打到渭州（今平凉）时，距滕子京镇守的泾州只有一百二十里。④

泾州危在旦夕。城中守军不多，滕子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动员数千百姓穿上军装，登上城墙，伪装成士兵守城。同时招募勇士，侦察敌军动向，飞报邻郡。《宋史》记载，当时“天阴晦十余日，人情忧沮”⑤，连续十几天阴云密布，军心民心都在崩溃边缘。

就在这时，范仲淹来了。

他当时已改任庆州知州、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接到泾州告急，亲率一万五千人从庆州驰援。⑥两支力量合在一处，西夏军见宋军有备，又恐后路被断，终于退兵。泾州保住了。

这是范仲淹第一次到泾川。他不是来巡视的，是来拼命的。一个五十二岁的文臣，带着一万五千人，在黄土高原的秋风里急行军，去救一座被围困的城。这件事，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

三

定川寨之败让朝廷意识到，西北边防必须统一指挥。庆历二年十一月，宋仁宗下诏复置四路都部署，范仲淹与韩琦并任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范仲淹上表自请，愿与韩琦共同驻跸（bǐ，指帝王或将帅的行止停留）泾州，与延州的庞籍成掎（jǐ，牵制）角之势。⑦

皇帝准了。

于是，五十三岁的范仲淹在泾州开府，成了大宋王朝西北防线的最高统帅。他的幕府设在泾州城里，统辖秦凤、泾原、环庆、鄜（fū）延四路——几乎涵盖了今天甘肃东部、宁夏南部、陕西北部的整个边防地带。

这是泾州历史上规格最高的一段时光。一座边地州城，忽然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帅府所在。范仲淹在泾州做了什么？史书记载不算多，但可以想见：四路的军情奏报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他要判断敌情、调配兵力、修筑堡寨、安抚羌部。他的军事思想核心是“积极防御”——不贸然出击，而是筑城固守、以守为攻，同时招抚边境羌人部落，孤立西夏。

在泾州，他写下了《举滕宗谅状》。这篇奏状的创作地点，古籍文献知识图谱明确标注为“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时间是庆历二年十二月。⑧文中他评价滕子京“词才公器，周于致用”，请求朝廷将其改任到更繁重的岗位上，并立下军令状：“如无称效及有所犯，臣甘当同罪。”⑨

这就是范仲淹。滕子京刚和他在泾州并肩打完仗，他就向朝廷推荐这个人，不惜以自己的官爵做担保。后来的事证明，这份担保几乎把他自己也拖下水。

四

范仲淹在泾州待了大约半年。庆历三年（1043）四月，他和韩琦因西线战功被擢拜枢密副使，离开泾州回京。八月，又升任参知政事（副宰相），随后主持“庆历新政”。

他走了，但泾州的事没有完。

庆历三年，驻扎在泾州的陕西四路马步军都部署郑戬（jiǎn）告发滕子京在泾州滥用官府钱财，监察御史梁坚也上疏弹劾，指控他在泾州费公使钱十六万贯，“其间数万贯不明”。⑩朝廷派太常博士燕度前往泾州勘察。

滕子京这个人，性格豪爽，好施与。泾州保卫战后，他大设牛酒犒劳士卒，又在佛寺为战死者祭奠，优厚抚恤其家属。这些钱从哪里出？自然是公使钱——宋代地方官府的一笔机动经费，用于招待、犒赏等公务开支。但在政敌眼里，这就是把柄。

滕子京怕牵连太多无辜，索性把被宴请、安抚者的姓名职务材料全部烧了。这一把火，反而越描越黑。

此时已在朝中任参知政事的范仲淹，连上奏章为滕子京辩白。他在《奏雪滕宗谅张亢》中说：“臣昨日面奏滕宗谅事，当天威震怒之际，臣言不能尽。”⑪皇帝正在气头上，他硬着头皮也要说。后来查明，所谓十六万贯其实是诸军月供给费的总账，真正用在犒赏羌族首领和士官的只有三千贯。⑫但政敌不依不饶，御史中丞王拱辰再次弹劾，说处罚太轻。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终于被贬，一路贬到岳州巴陵郡。

这就是《岳阳楼记》开篇那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来历。没有泾州的那场保卫战，就没有滕子京的升迁；没有泾州的公使钱案，就没有滕子京的贬谪；没有滕子京的贬谪和重修岳阳楼，就没有这篇千古文章。

一条线，从泾河川牵到洞庭湖。

五

说到范仲淹在泾州的文学创作，不能不提《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词的创作地点，历来没有定论。大部分研究者认为作于延州（今延安），也有人认为作于庆州或泾州。⑬庆阳市范仲淹研究会会长刘文戈经过多方论证，倾向于环州（今环县）一带；中南民族大学肖鹏则认为“孤城”可能是延州、庆州、泾州三城之一。⑭

我无意加入这场考证。但可以说一句：范仲淹在泾州的那个秋天，定川寨的尸骨未寒，城头的号角还在响，他站在泾州城墙上望出去，千嶂、长烟、落日、孤城——这些景象，泾川的秋天都有。词是不是在泾州写的，或许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首词里的心境，他在泾州一定经历过。

“将军白发征夫泪”——他写这首词时，已经五十三岁了，头发大概也白了。

六

范仲淹离开泾州后，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的泾河川，早已没有了烽火。城墙还在，矮了，秃了，上面长了草，有孩子在坡上跑。王母宫山下的碑刻还在，风一吹过，像有人在翻一本历史书。

我有时候想，范仲淹站在泾州城墙上的那个黄昏，看见了什么？他看见的大概和今天差不多——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只是他的城墙上有兵，有旗，有号角；今天的城墙上有草，有孩子，有炊烟。一样的秋天，不一样的人间。

他在泾川待的时间不长，前后加起来不过半年多。但这半年，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半年之一——从一个一路的统帅，变成四路的统帅；从一个边防将领，变成朝中的副宰相。泾州是他军事生涯的顶点，也是他政治生涯的起跳点。

更重要的是，在泾州，他和滕子京一起守住了一座城。后来滕子京被贬，他拼了命去救。再后来，滕子京在岳州重修岳阳楼，请他写一篇记。他提笔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滕子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而这句话的底色里，有泾河川的秋霜，有定川寨的残阳，有那座被他和滕子京一起守住的城。

风又起了，从崆峒山的层峦叠嶂里吹过来，掠过城墙，掠过泾河，掠过这座已经叫了泾川的城。一千年前的号角声听不见了，但那个站在城墙上的白发将军，还在。

注释：

① 《宋史·滕宗谅传》：“元昊反，除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知泾州。”另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二六，康定元年四月条。

② 《宋史·地理志三》：“泾州，上，安定郡。太平兴国元年，改彰化军节度。崇宁户二万八千四百一十一，口八万八千六百九十九。”

③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三一，庆历二年闰九月条。

④ 《宋史·滕宗谅传》：“葛怀敏兵败，沿边郡县十分惊忧。西夏军打到渭州时，距滕子京守军泾州只一百二十里。”

⑤ 《宋史·滕宗谅传》：“会范仲淹自环庆引蕃汉兵来援，时天阴晦十余日，人情忧沮。”

⑥ 同上。另见《范仲淹生平年谱》（中国范仲淹研究会）：“闰九月……仲淹及时从庆州出兵驰援，方稳阵脚，迫使西夏退兵。”

⑦ 《范仲淹生平年谱》（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十一月，诏命复置四路都部署，以范、韩、庞籍分领之，系衔并带四路招讨使。仲淹上表自请，愿与韩琦共同驻跸泾州，与延州庞籍成掎角之势。”

⑧ 古籍文献知识图谱网，《举滕宗谅状》条目，标注创作时间庆历二年十二月，创作地点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出处：《全宋文》卷三七〇、《范文正公集》卷一八。

⑨ 《范文正公集》卷一八《举滕宗谅状》：“如无称效及有所犯，臣甘当同罪。”

⑩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四三，庆历三年九月条。另见《宋史·滕宗谅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