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座城｜小县城的精神消费

此刻是2026年9月22日古历八月十二的14:10分，一个星期二的午后。上班途中经过中山街，道路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褪去了盛夏时节的翠装，秋风从街道穿过，顺手就给它们套上了一套浅黄色的外衣。当我坐在二楼办公室的时候，几朵蝴蝶兰开至荼蘼，窗外的阳光透过果业局院子内的大柏树，把秋日午后的大片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撒在一幢建筑的墙面上，树影的斑驳在光线的勾勒下呈现出了岁月的模样，这是树的午后，也是我们的年华。

是的，我将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来写一篇文章，我想写的是一个小县城的精神消费，而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也是我的一次精神消费过程。不管如何，我会在16:10分完成写作，然后用20分钟的时间来编辑，然后发公号，然后就是此刻你看见的页面。

昨天我写了县城文化圈的故事，其中不乏我个人一些不成熟的观点，其实说句心里话，我算不上一个文化人，也不认为是文化圈子里的人。对于文字、文学或者艺术，我只是在某个时刻某个情景中动过心，然后以此来构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但是在写《县城文化圈》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思考的还是比较深入的，比如，我想到了当下人们精神消费式微的问题，虽然只是一句话带过，但还是给我留下了继续思考的空间。

不仅仅是小县城，精神消费式微还在中国最广袤的土地上发生。这是一个时代的心理暗影，也是一个时代的忧患病痛。而我生活在小县城，只能从小县城出发，来探讨书写。

小县城的精神消费有哪些？比如读一本书、比如看一次书画展、比如看一场电影，比如和一场晚霞邂逅，比如在秋雨敲打屋檐的夜晚发呆，比如看着一轮明月在高峰寺上升起，再比如看着一棵庄稼从发芽到结果，都算，而你多久没有这样专注地做这样的事情了。

而这只是开始，更大面积的精神溃退还在未来。人工智能让思考、让发呆已经没有空间和机遇，当人类放弃思考的时候，你这株生命真的形同草木，当你只会接受而不会创造的时候，你的精神不复有你的特质，人之为人，你之为你，或者只是物质地活着。

过去，我们特别愿意读一本书，从小人书开始到连环画，从报纸到杂志，从《读者》到经典著作。我们读《平凡的世界》，读《穆斯林的葬礼》，我们在书中会发现苦难也有救赎，人生定有升华，我们在文字中一点一滴地获取了精神发育的养分，我们也在字里行间培育了生活的千百种模样，所以即使我们艰难困苦或者飞黄腾达，精神世界的建构做了生命最肥沃的土壤。我们在这片土壤上的所有生活活动都被赋予某种意义，即使龌龊，甚至不那么高尚，但因为有了精神的引领，我们才获取了某种向上之力，让人性的黑暗有了泅渡的可能，让人的尊严有了披荆斩棘脱颖而出的契机，这些，就是人的价值。

而现在，虽然我们做书香校园建设，倡导大人孩子一起读书，但是你恐怕很久没有认认真真地读完一本书，如果你能够阅读到这里，这个答案你应该清楚。当然，泾川人对读书的认识是到位的，这几年的变化还是肉眼可见的，但是对于绝大多数成人而言，我们只是站在阅读道德的高度去绑架孩子和别人，而我们自己，赖以生存的精神构建还是捉襟现肘的。

过去，我们特别崇拜能写文字的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对精神的需求显得格外丰富，谁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在刊物上发表，那是轰动十里八乡的大事，我们崇拜他们，模仿他们，给他们写信，盼望着他们回信，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给报纸，给文学刊物投稿，虽然大多数都是石沉大海，但是等待的过程充满了人活着的希望。甚至我们和同龄的人用书信的方式探讨写作方法，当时叫“笔友”。那个时候我们的精神世界是充沛的，我们的精神消费也是可观的，现在虽然每个单位都会定报纸杂志，偷偷问一下，你读过几页。

而现在，文字的力量正在土崩瓦解。除了行政文字，其他疗愈身心，修养生命的文字正在悄无声息地失去它曾经的影响力，不是因为文字本身没有力量，而是我们，没有给文字爆发力量的机会和可能。

过去，我们特别推崇能写会画的人。这里的“写”，是书法，画当然是绘画。你还记得小时候写春联吗，腊月二十九的时候，我们恭敬地裁好了红纸，然后把红纸叠得工工整整地拿到会写字的人家里，排队等候他给我们写春联。那墨香、那毛笔字，可能不是书法，仅仅是把字写对了，但感官告诉我们的是别样的享受，不一样的精神体验。谁家堂屋中挂上一副装裱了的山水画，或者梅花、或者牡丹，我们都会驻足半天，谈不上欣赏，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很美。而从“有意思”到“美”的转变，就是生命的蜕变和精神的消费。

而现在，书法绘画好像已经成为高雅艺术，一般人难登大雅之堂，鲜有爱好者，大多不是真懂，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在这些艺术作品中也得到了熏陶，获得了美的体验。但让人担忧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不会写中国字，甚至是钢笔字，这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尚且不论，精神感悟的缺失是显而易见的。

过去，我们愿意去看一场电影。那时候，看一场电影是奢侈的，邻村如果放电影，十里路我们也不嫌远，夜黑风高也不感觉怕，我们看《铁道游击战》，看《大刀王五》，所谓家国情怀、江湖人生的感知在乡村夜风中的一帧帧画面中变得立体鲜活起来了。虽然粗茶淡饭，即使鸡飞狗跳，但也挡不住我们去看一场电影的脚步。因为在电影中，有另一个世界，它是理想的，被美化的，我们的精神的丝线随着电影中的对白一针一线地建筑了我们的理想世界，那是独属于你自己的精神乐园。

而现在，电影就在手上，在枕边，但是我们却没有机会看完一部电影，客观地说，这几年也没有什么好电影值得去看，但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是，短视频的“快”已经代替了大电影“慢”，我们的精神习惯了狼吞虎咽，而不习惯细嚼慢咽，或者说我们习惯了走马观花，而忘记了驻足欣赏。我们的精神消费是支离破碎的，是零星片段的，虽然不乏鸡汤营养，但对于一个人精神的成长和心灵的滋养，作用毕竟是浅表的。

过去，我们愿意去看一次风景。想起语文课本中的一句话“山如眉黛，小屋恰似眉梢的痣一点。十分清新，十分自然，我的小屋玲珑地立于山脊一个柔和的角度上。”“虽不养鸟，每天早晨有鸟语盈耳。无需挂画，门外有幅巨画——名叫自然。”是的，我们可以在一片晚霞中看到明天的朝阳，我们可以在一朵野菊花中看见乡村的灯盏，我们可以在一缕炊烟中看见乡愁真实的模样，我们还可以在大片的向日葵地里闻见父母汗水的味道，而这些，足以支撑一个人的精神骨骼。这看似日常的不经意，却是一个生命精神消费最朴素最鲜活的注脚。

而现在，你们管这个叫旅游。你们遍访名胜古迹，踏遍名山大川，可大多数人只是在赶路，而不是去感受路。出发——乘车——到达——排队——购票——拍照——酒店——美食。是不是仅此而已，当然不乏有人从中获得了丰盈的体验和精神的快感，但身心俱疲也应该是另一个层面的真实写照。风景不必在远方，它或者就在你的眼前，只是我们丢失了看取一片风景的眼光。或者，我们羸弱的精神世界貌似已经安放不了一朵怒放的山坡花。

凡此种种，不再描述。精神消费的低迷正在瓦解一个时代的良知，精神消费的错乱已经颠覆了灵魂的高贵，这不是耸人听闻，这是我们二三十年后即将看到的后果，不是结果。

此刻是15:36分，我用86分钟写下了上面的文字，作为我前一篇文章的印证，也表达我的担忧。此刻的阳光已经西沉，只在楼沿上留下一小块对白，像一片没有被书写的光，等夜的黑在这光线上浸染了墨香，夜的意义就要来了，而月色也要占领精神的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