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一座城｜李商隐的泾川

丝路古城，千年泾州。这是今人对泾川的历史回顾和深情展望。

这座甘肃东部的小城，地处泾水之滨，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东入关中的咽喉要道。秦汉置县，唐宋为州，泾州之名屡见史册。城西回山之上，相传是西王母的发祥地，瑶池遗址至今犹存，王母宫香火绵延千年；城北安定故地，曾是唐代泾原节度使治所，城楼高耸，扼守泾水川道。北朝以降，这里佛教兴盛，大云寺地宫出土的佛舍利，见证了昔日的繁盛。泾水绕城而过，千年流淌不息，沉淀下厚重的历史文脉。

当地人说起泾川，总免不了提两个人：一个是西王母，另一个就是李商隐。西王母是神话里的人物，历史上缥缈，在泾川很具体，我在前一篇文章做了系统的梳理；李商隐却是实实在在来过的，在这儿住了两年多，娶了媳妇，写了几首流传千古的诗。一个外地来的落魄书生，就这样和这座西北小城结下了拆不开的缘分。

一千一百八十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沿着泾水逆流而上，走进了这座城。他叫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人，这一年二十六岁，刚中进士不久，却在吏部的博学宏词科考试里被人从中书驳下，灰头土脸地来投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

他不会想到，这座西北边城会成为他一生里少有的温柔乡，也不会想到，此后半生的颠沛与屈辱，都从这里埋下了伏笔。

一

李商隐的命不好。

他生于唐元和八年（813 年），父亲李嗣做过获嘉县令，在他十岁上下就死在任上。孤儿寡母扶柩回到郑州荥阳，家里穷得叮当响。作为长子，他早早扛起了养家的担子，替人抄书、舂米，换几升米下锅。后来他在文章里回忆那段日子，说自己“引锥刺股”“用瓜镇心”，苦读到这个份上，也不过是想挣一个出身。

十六岁那年，他写了《才论》《圣论》两篇文章，传到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耳朵里。令狐楚是当时的文章大家，也是朝廷重臣，爱惜这个年轻人的才华，把他召进幕府，亲自教他写骈文，待他如同子侄。令狐楚的儿子令狐绹和他同窗共读，两人一度交情甚好。

这是李商隐人生中第一个贵人。可他后来的倒霉，也恰恰跟这份知遇之恩脱不开干系。

唐朝中后期的朝廷，被牛僧孺和李德裕两党撕扯了将近四十年。令狐楚父子属牛党，王茂元则被视为李党中人。李商隐在令狐楚门下长大，牛党中人自然把他当作自己人。可他中进士那年，令狐楚已经去世，他料理完恩师的丧事，转头就应了王茂元的辟召，还娶了人家的女儿。在牛党看来，这就是背叛。令狐绹从此对他冷了脸，后来做了宰相，也始终不肯拉他一把。

李商隐自己未必有什么党见。他大概只是觉得，王茂元赏识他，女儿又好，这就够了。可政治这东西，从来不跟你讲道理。他这一脚踏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此后二十多年，他在各个幕府间辗转漂泊，秘书省做过校书郎，弘农县做过县尉，桂林、徐州、梓州都待过，官职最高不过是个检校工部郎中，始终没真正进入过权力中心。

大中五年（851 年），妻子王晏媄病逝，他在四川幕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又过了七年，他罢了盐铁推官的职，回到郑州，不久就病死了，享年四十六岁。

留下的诗，大约六百首。

二

开成三年（838 年）的春天，李商隐从长安出来，一路往西。同榜进士韩瞻娶了王茂元的大女儿，写信邀他来泾州看看。他到了之后，韩瞻又把他引荐给岳父。王茂元是个武将出身的人，读过书，也爱才，见了李商隐的文章，喜欢得不行，当即辟他做了幕府的掌书记，负责文书工作。

王茂元还有个小女儿，叫王晏媄，年纪十八九，知书达理，也能写诗。韩瞻的妻子时常回娘家，李商隐跟着走动，一来二去，就和这位七小姐熟了。两个年轻人在节度使府的画楼桂堂之间相遇，一个有才，一个有貌，话也说得拢，感情的事水到渠成。王茂元看在眼里，乐得成全，就把小女儿许配给了他。

这应该是李商隐一生中最安稳的两年时光。

泾州城不大，却有山有水。城东边有美女湫，城北有安定城楼，城西的回山上有西王母的瑶池遗址。春夏之交，泾水两岸的杨柳绿得发亮，洲渚上的水草丰茂，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节度使府里日子宽裕，不用为柴米发愁，新婚的妻子温柔体贴，两个人灯下对坐，读诗、说话，偶尔她还能和他唱和几句。

他后来写“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有人说是在泾州热恋时写的。画楼西畔，桂堂之东，昨夜的星辰和风，隔座送钩的春酒，分曹射覆的蜡灯——这些画面，大概都来自泾州幕府里的那些宴会和私会。一个穷惯了的年轻人，忽然被这样的温柔接住，心里的震动可想而知。

可安稳的日子底下，压着失意。

就在这一年春天，他赴长安应博学宏词科，本来已经录取拟官了，却被中书省的一位长官以“此人不堪”为由驳了下来。据说是牛党的人从中做了手脚。他从长安回来，路过回中，赶上一场苦雨，院子里刚开的牡丹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写下了《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二首》。

“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盘迸泪伤心数，锦瑟惊弦破梦频。”

写的是牡丹，说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中了进士，以为春天来了，结果一场雨就把花打没了。他在泾州的幕府里，表面上是节度使的乘龙快婿，实际上心里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经被党争卡住了。

回到泾州之后，他登上了城北的安定城楼。

那座楼高百尺，站上去，整个泾州城和城外的川道尽收眼底。绿杨树的尽头，是泾水冲积出来的汀洲，再往远处，就是黄土高原的沟壑和群山。他扶着城垛，想起了西汉的贾谊，年轻有才，却被老臣排挤，痛哭流涕也没用；又想起了王粲，避乱荆州，登楼远望，春日里反而更觉得漂泊无依。

于是有了那首《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这首诗是他一生的写照。他想做一番大事业，“欲回天地”，功成之后再归隐江湖，白发归舟。可那些把权位当成腐鼠的人，却以为他也来抢食，百般猜忌，没完没了。他用庄子的典故回敬，语气里有愤怒，有不屑，也有深深的无奈。

安定城楼因为这首诗，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名楼。后来的人读唐诗，读到“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都会想起这座西北边城，想起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站在城楼上的样子。

在泾州期间，他还去了城西的回山。回山上有瑶池，传说是西王母宴请周穆王的地方。那天大概是月夜，他站在瑶池遗址前，想起晚唐几个皇帝迷信丹药、求长生不死，有的甚至服金丹中毒而死，心里觉得荒唐可笑，就写了一首七绝《瑶池》：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西王母打开绮窗等周穆王，可穆王再也不来了——他已经死了。就算有日行三万里的八骏，就算真见过神仙，又能怎样？人终究逃不过一死。这首诗后来选进了《唐诗三百首》，是咏史讽喻的名篇。很少有人注意到，它就写在泾川的回山之上。

三

李商隐在泾州待的时间不长，开成四年（839 年）左右就离开了，去秘书省报到。但泾州这两年多，对他的创作影响深远。

他在这里娶了妻子，也在这里真正尝到了政治倾轧的滋味。爱情的甜和仕途的苦搅在一起，酿成了他诗歌里那种特有的味道——深情、绵邈、朦胧，说不尽，道不明，像隔着一层雾看花，又像在雨里听远处的钟声。

他的七律写得最好，后人称他为“七律圣手”。《安定城楼》是其中的代表作，用典精切，对仗工稳，而气韵沉雄，不输盛唐。他的无题诗更是前无古人，“相见时难别亦难”“春蚕到死丝方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些句子一千多年来被人反复传诵，可到底写的是什么，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爱情，有人说是政治，有人说是身世之感，也许都有，也许都不全是。他把话说到将说未说的那个分寸上，留了大片空白给读者去填，这是他的本事。

他和杜牧合称“小李杜”，和温庭筠合称“温李”。在晚唐的诗坛上，他是最后一座高峰。唐朝的诗歌到了他手里，技法已经打磨到了极致，情感也沉潜到了最深处。他之后，唐诗就慢慢走向尾声了。

四

如今的泾川，安定城楼已经不在了，原址在县城以北。回山上的王母宫香火还旺，瑶池的水夜夜潺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李商隐见过的那一池。在泾川一中有李商隐纪念馆，墙上挂着他的诗。

一个外地来的诗人，在这座城里住了两年多，娶了本地的姑娘，写了几首好诗，然后就走了。可这座城记住了他。泾水年年流，流过安定城楼的旧址，流过回山脚下，也流过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诗句。

对泾川来说，李商隐不只是一个来过的客人。他是这座城的文化胎记。因为有了《安定城楼》，这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就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它进入了中国文学史的版图，成了历代读书人心里一个有温度的坐标。一个地方有了诗，就有了魂。泾川的山山水水，因为李商隐的诗句，多了一层文气，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意味。今天的泾川人提起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好像他不是一个千年前的过客，而是自家的一个亲戚，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住了两年，留下了几页纸，然后又走了。

说到这里，忍不住想说几句题外话。

如今这个年头，文字和文学是越来越不值钱了。有人觉得写诗写文章是不务正业，不如搞点实在的；有人觉得一篇好稿子顶不上一个好项目，几句诗换不来一顿饭钱；还有人干脆觉得，文学这东西，可有可无，闲了翻翻，忙了就扔一边，谁还当真似的。说这些话的人，大概忘了一件事：那些他们嘴里“不实在”的东西，恰恰是一个民族、一座城、一个人最实在的家底。

李商隐活着的时候，官位不高，权力不大，家产也没多少。当年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牛僧孺也好，李德裕也好，令狐绹也好，哪个不比他风光？可一千多年过去了，那些人住过的宅子塌了，坐过的官位换了一茬又一茬，连他们的名字都只有翻史书才找得到。倒是李商隐，一个被他们排挤了一辈子的落魄书生，他写的那几句诗，还在课本里，还在人口中，还在这座小县城被人念起。谁更实在？谁更长久？答案明摆着。

文字这东西，平时看着软，像水，可时间一长，水能穿石。一个人写下的句子，只要真有分量，就不会死。它会越过朝代，越过战乱，越过所有轻视它的人，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等着后来的人去读、去懂、去心疼。李商隐写“春蚕到死丝方尽”，写“心有灵犀一点通”，写“永忆江湖归白发”，这些句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人活过、爱过、痛过、想过的痕迹。可正是这些痕迹，让一千多年后的我们，还能摸到那个时代的心跳，还能觉得这个叫李商隐的人，跟我们是一伙的。

对文字的轻蔑，说到底是对人的精神世界的轻蔑。觉得文字没用的人，大概也觉得人的情感、思想、记忆都没什么用。可一个人如果只剩下吃饭干活，那跟一台机器有什么分别？一座城如果只剩下高楼和马路，没有一首诗、一个故事、一段被记住的往事，那跟一张图纸有什么分别？我们之所以还愿意在安定街上看一看，在回山的瑶池边走一走，不是因为这些地方有多么雄伟壮观，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里写过诗，把他的心跳留在了这里。这些心跳，就是文字的力量。它不升官，不发财，可它让一座城有了魂，让一个人有了根，让千百年后的陌生人，还能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觉得不孤单。

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李商隐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他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政治理想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中年丧妻，晚景凄凉，按世俗的标准看，他活得很失败。可他把所有的失意、委屈、思念和不甘，都熬成了诗。那些在安定城楼上吹过的风，在回山瑶池边照过的月亮，在幕府灯下对坐的那个温柔的人，都被他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穿越一千多年的时光，还在打动今天的人。

人这一辈子，能被一个地方记住，不容易。能被千百年后的陌生人读懂，更不容易。李商隐两样都做到了。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泾水之畔的这座小城里。

注释：

①李商隐生卒年：一般认为生于唐元和八年（813 年），卒于大中十二年（858 年），享年四十六岁。也有生于元和七年（812 年）之说。参见《旧唐书・文苑传》《新唐书・文艺传》及近人年谱。

②怀州河内：今河南省沁阳市。李商隐自祖父起迁居郑州荥阳（今河南郑州荥阳），故出生地有荥阳、河内两说，一般据其自述“我本系晋人”及祖居地记为怀州河内，生长于荥阳。

③令狐楚：（766—837），字壳士，宜州华原人，唐宪宗朝官至宰相，爵封彭阳郡公。长于骈文，曾任天平军节度使，赏识李商隐才学，召入幕府并亲自授以骈文作法。开成二年（837 年）病逝。

④牛李党争：唐朝中后期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牛党与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之间的政治斗争，从宪宗朝持续到宣宗朝，前后近四十年。两党在政见、用人等方面互相倾轧，许多士人卷入其中。李商隐因早年受恩于牛党令狐楚，后又娶李党王茂元之女，被牛党视为背恩，长期受排挤。

⑤博学宏词科：唐代吏部铨选考试科目之一，进士及第后须通过吏部考试方可授官。李商隐于开成三年（838 年）应考，已被录取并拟官职，后被中书省驳下。据《唐摭言》等记载，驳下者为中书舍人李回，或云与牛党干预有关。

⑥泾州与安定郡：唐代泾州属关内道，为泾原节度使治所，治安定县（今甘肃省泾川县北）。隋代及唐初曾称安定郡，天宝元年（742 年）改安定郡，至德元载（756 年）又改保定郡，乾元元年（758 年）复为泾州。故李商隐诗中称“安定城楼”。

⑦王茂元：（？—843），濮州濮阳人，唐代将领。大和九年（835 年）任泾原节度使，开成四年（839 年）后调任。会昌中任河阳节度使，讨刘稹时卒于军中。《旧唐书》有传。

⑧韩瞻：字畏之，李商隐同榜进士，娶王茂元长女，是李商隐与王晏媄婚姻的介绍人。后官至凤翔少尹。

⑨王晏媄：王茂元幼女，排行第七，故又“七姐”。大中五年（851 年）病逝。其名见于李商隐诗文及后世记载，“晏媄”之名一说出自《李义山诗集笺注》。

⑩《安定城楼》：作于开成三年（838 年），李商隐应博学宏词科落选后回泾州登楼所作。全诗八句，用贾谊、王粲、范蠡、庄子鹓雏等典故，抒发政治失意与高洁之志。为李商隐七律代表作，历来评价极高。

⑪回中：古地名，在泾州附近，今甘肃省泾川至固原一带。一说在今陕西陇县西北。秦代有回中宫，汉文帝十四年（前 166 年）匈奴攻入回中，即此地。李商隐《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二首》作于开成三年（838 年）春末，自长安返回泾州途中。

⑫《瑶池》：七言绝句，作于泾州期间，诗人登回山瑶池遗址有感而作。诗借周穆王与西王母传说，讽刺晚唐皇帝迷信丹药、求长生之虚妄。收入《唐诗三百首》。

⑬西王母与周穆王传说：出自《穆天子传》，载周穆王西征至昆仑，见西王母于瑶池，西王母作歌，穆王答歌，约定三年后重来。然穆王终未再至。泾川回山相传为西王母发祥地，有王母宫、瑶池等遗迹。

⑭无题诗：李商隐以“无题”为题的诗约十余首，多写男女相思之情，亦有寄托政治感慨与身世之感者，旨意朦胧，历来众说纷纭。“昨夜星辰昨夜风”一首，有人认为作于泾州热恋时期，但具体作年难以确考。

⑮“小李杜”与“温李”：李商隐与杜牧并称“小李杜”，以别于盛唐李白、杜甫；与温庭筠并称“温李”，二人皆以骈文和绮艳诗歌著称，风格相近。

⑯现存诗作数量：李商隐诗据《全唐诗》收录约六百余首，另有《樊南文集》《樊南文集补编》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