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之上：天下王母第一宫

站在回山顶上，泾水西来，河道蜿蜒于山前，又缓缓东去。山不算高，但在泾河川道里，已经是一方制高点。两千年来，这座山上的信俗从未中断。不是断断续续，是一直在。

2025年，中国道教协会会长李光富题写的“天下王母第一宫”七个大字，刊石立于山上的王母宫之前。七字落地，像给这座山、这座宫、这两千年信俗，盖了一枚迟到的印章。

可印章之下，藏着多少碑石，记着多少兴废？

五色祥云起回山

故事要从汉武帝说起。

《钦定四库全书·甘肃通志》记得清楚：“王母西真宫，在泾州回中山，汉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建。”北宋《太平寰宇记》引《周地图志》，说汉武帝是因为五色祥云屡现回山，才在此立祠的。

元封元年，汉武帝登嵩山、巡海上、封泰山，意气风发。而在帝国西北一隅的泾州，因帝王立祠，一座山被推上神坛。

回山上空的五色祥云，天象本属寻常。但汉武帝早年曾梦西王母乘五色祥云降临汉宫，此番亲临回山，又见同色云气。问询耆老，皆言此山祥云历来常见。梦境与眼前两相印证，汉武帝深信不疑。或者说，他需要信。

自张骞凿空西域以来，西王母的传说沿着丝绸之路向东蔓延，帝王对长生与祥瑞的渴望，与民间对一位慈悲女神的想象，在回山顶上碰了个正着。

一座祠，就此落地。

这祠一立，就是两千一百多年。

千载碑石记兴废

北宋开宝元年（968年），泾州刺史张铎重修王母宫。他请来了一位大人物为碑刻撰文——翰林学士、刑部尚书陶谷。

陶谷的文章叫《重修回山王母宫颂》。开篇行文就是“祭法曰”三个字，典出《礼记·祭法》——他把西王母的祭祀，直接拉进国家礼制的谱系。碑文中又引《穆天子传》证周穆王“乘八马，宴瑶池，捧王母之觞”，复引汉乐府特书一笔：“故乐章有《上之回》曲”，“上之回”，即天子驾临回中拜谒西王母。陶谷这一笔，将周穆王、汉武帝两代帝王与泾州回山的因缘一并锁定。

这块碑高八尺，是国内唯一专载西王母史迹与祖庙的宋代金石文献，也是“天下王母第一宫”最硬的一件物证。

碑今存，在王母宫山下。站在它面前时，篆书工整婉丽，让人觉得深邃静谧。陶谷写它的时候，大约是刊碑前一年的秋天，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给一座山写身份证，一写通行了一千年。

元大德年间（1297—1307年），泾邠二州都达鲁花赤史阔阔徒主持重修王母宫，立碑为记。碑文开篇引了一句老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话从蒙元官员口中说出，有些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以铁骑征服世界的蒙元政权，治国理政时照样重视宗教的力量。史阔阔徒到任时，泾州什么样？碑文写得触目惊心：“榛莽榆棘，连云蔽日，虎狼狐兔，白昼纵横，千里萧条，人迹几绝。”金末兵火，把一座州城烧成了荒野，唯独王母宫屋宇幸存。

战火烧不掉的，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史阔阔徒招抚流民，垦荒劝农，等百姓“马牛羊豕，日加蕃息”，他登上回山，又招来僚属，说：王母宫该修了。官员们各出财物，又请来全真教卢真人的门人郭德敬率道士主持工程。碑文由京兆路都总管府议事官顾行撰写——政、教两界的高层都到场。

2014年秋天，王母宫景区职工在回山顶上植树，一锹下去，碰见了这块碑。2015年，碑入藏泾川县博物馆。碑阳残泐，仅余185字，零星分散，难以成句。笔者深搜穷翻，终于在民国张维《陇右金石录》中逐字找到它，确认为元重修王母宫碑，历史得以充分还原。

明正德末年，王母宫历经风雨，殿宇倾颓。一个叫闾沂的本邑太学生站了出来。他奔走呼号，以诚意打动平凉韩王，承诺出资过半重修王母宫，地方官绅、商贾百姓纷纷响应。工程自正德十一年（1516年）动工，历时六载，至嘉靖元年（1522年）告成。

兵部尚书彭泽应邀撰《重修王母宫记》。碑文称王母宫是“吾郡千余年之胜迹”，不仅是祀神之所，更是泾州人文胜地，“古今名士登览祗谒，题咏甚富”，读书人“资其幽僻闲远，以游以息，经明行修，登高第而跻仕者后先相望”。王母宫之于泾州，不只是一座庙，更是一方文脉所系。

距那次大修不过20年，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泾川人又在王母宫办了一场“蟠桃大会”，还重修了香亭。这事情记在元代重修王母宫碑刻的碑阴上，时间落款是：农历三月十五日。

这一天，与北宋陶谷碑的立碑日期，一模一样。不是巧合。说明宋人可能叫它“王母宫庙会”，明人则改叫“蟠桃大会”，日子没变，传承未断。

这个时间点也很有意思——吴承恩写《西游记》里的蟠桃盛会，恰好也在嘉靖年间。是天上的蟠桃会取材于人间的回山，还是回山的庙会借了小说的光？说不清，也不必说清。文化这东西，本来就是相互喂养着长大的。

到了清光绪七年（1881年），知州程履丰主持了一次大规模重修。当时有一本《共成善果》册，里面绘了一幅《回山王母宫全图》——整整108座庙。西王母大殿居中，配祀三皇殿、五帝殿、周穆王庙、汉武帝庙。这样的建筑规制，佐证西王母位居中华人文初祖之列。百余座庙摆在一起，错落相连，早已不是寻常宫观，简直是一座神山。

全册今存于泾川县博物馆。纸黄了，墨色未减，108座庙还在纸上立着。

然而纸上的庙宇没能躲过人间的战火。清同治二年（1863年），起义军攻占回山，王母宫正殿及香亭被焚。民国十六年（1927年），驻军以破除迷信为名，将山上剩余的近百间殿宇拆掉，烧木取火。两千年间屡毁屡建的王母宫，至此荡然无存。

次年，县长张振江倡议集资，将王母大殿迁建至回山半腰的瑶池。盛景不再，但香火未绝。

金石无言证古今

往后几十年，战乱、运动，山上山下都不太平。大规模的庙会停了，碑石倒了，回山安静了好一阵儿。

直到1990年。那一年，台湾松山慈惠堂堂主郭叶子，带着240多人，辗转到了泾川。这是台湾西王母朝圣团第一次踏上回山。此前他们去过泰山王母池、新疆天池，最后确认——泾川回山，才是祖庙所在。

朝圣团到的时候，回山顶上什么都没有，连像样的屋子都没有。240多人就站在山下“回中降西王母处”的西王母故事残雕前，站满了半面山坡。台湾影视明星、西王母扮演者邱淑宜也在人群中。

仪式开始后，有人抱头痛哭。不是礼节性的哭，是那种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的哭。此后的朝拜持续了5个小时，有人拜，有人跪，有人念经，有人唱道曲。白发老人依礼如仪虔诚叩拜，善男信女在铜器敲击声中朗声读经。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回家了的踏实。

那一刻，回山顶上没有大殿，没有108座庙，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供桌。但信俗就这么续上了。

此后台胞捐资不断，王母宫大殿、金母殿等主体建筑相继复建。两岸之间的朝圣之路，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1992年重修王母宫时，遗址出土了西汉板瓦、唐代莲花纹瓦当，以及宋、元、明、清各代建筑构件。一块瓦片就是一层历史，层层叠上去，刚好两千年。

1995年，王母宫遗址又出土了一件宋代狮钮铜錞于——古代祭祀谒礼所用的青铜礼器，通高约99厘米，国家一级文物。铜绿斑驳，敲一下，声音浑厚沉远，像从宋朝的山谷里传过来。

之前的宋碑、元碑、明碑、清册、民国碑，加上当代出土的板瓦、瓦当、铜錞于——回山顶上，处处是物证。这些石头和青铜，把两千年的信俗一五一十都说清了。

还有当代的“碑”——都是里程碑。

1999年，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中国民俗学会授予泾川“中国西王母文化名城”“中国民俗文化重点景区”。2008年，“西王母信俗”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全国唯一以西王母为主题的实地遗存项目。2012年，泾川王母宫圣土入藏中华世纪坛，正式定名“中华西王母祖祠”。2015年，泾川王母宫被列为全国海峡两岸交流基地——系甘肃省唯一，全国西王母文化遗产地唯一。

2025年，“天下王母第一宫”七字景观石落地。

从汉武帝元封元年的第一块砖，到宋元明清的碑石瓦当，到1990年那240多人的一声哭喊，再到今天这块景观石——回山上两千年，信俗从未中断。

金石无言，自有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