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执教妇女识字班，手把手教写字的局促往事

一九五二年夏天，学校里又办起了妇女识字班。当时的妇女由于封建礼教的束缚不能上学，解放后妇女大翻身，不少人纷纷踏向社会，想干一番事业。所以识字班一办起来，很快就有三十多名学员报了名。其中大部分是已结婚的青年妇女，也有一部分是年龄已大没有上过学的大姑娘，学员的年龄在十七八岁到三十多岁之间，有的还带着孩子。她们学习的热情很高，每天下午吃过晚饭准时到校。

当时学校指定我给她们教唱歌，以后又教认字。由于她们年龄比较大，理解力强，每天至少可以识十多个字。不到两个月，不少人已达到初小三年级的水平，以后又加上了大仿。起先她们只是用铅笔写字，后来用起毛笔，好多人不会执笔，教了执笔的方法又不会写字了。我便按老人最初教我写字的方法，抓了一位大嫂的手扶着下笔。

谁知这一试，惹下了麻烦。一伙妇女围了上来，争着要我扶她们写字，教室里一片嬉笑声。我不由得心头突突乱跳，一阵局促感油然而生。尽管我发火、训斥，但她们寸步不让，把我围在中间不得脱身，哪里还顾得上写字！

正在这时候，教室里突然静了下来，妇女们很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时间鸦雀无声。尹校长严肃地站在讲台上一句话也没说，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我站在那里走不敢走，站着又不象样子，真正是无地自容。漫长的几十秒钟终于过去了，尹校长没有责备我，只让我坐到最后的空位上，对妇女们讲了些要遵守教室秩序、不能大吵大嚷的话，就离开了教室。

事后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说：“你虽然年纪还小，但你现在是她们的老师。老师就要为人师表，和学生嘻嘻笑笑成何体统？教写字大人拉着娃娃的手还可以，你拉着她们的手能教吗？以后教给她们方法就行了。她们都是大人，学起来快得很，以后要注意方法。”

从此以后妇女们不再调皮了，我进了教室，虽然有人开玩笑，但都很有分寸。我和这批学员相处得很好，结业以后很多人走上了工作岗位，成了干部。我扶着手写过字的那位大嫂后来成了县上的妇联主任。那些没有结过婚的大姑娘们大部分留在学校插班到二、三年级当了学生。这期识字班，虽然只有几个月，但效果很不错。那时候教师加班不加工资，学员学习不交学费，完全是自觉自愿完成学习任务。

不满十岁的我，一时之间成了众人注目的对象，许多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这一切我虽然没有意识到，也没有产生优越感，更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但是总觉得心情舒畅，无拘无束，感到世界是那么美好，人人都那么可爱。总之，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所以整天都在蹦蹦跳跳，说说笑笑，沉浸在一片幸福之中。

一九五二年秋，由于成绩优秀，经尹校长同意，把我转到文庙小学五年级插班学习。进校不久，有一天上午，听见不远处一阵枪声。中午休息时，有同学说西门外面有公开处理现场。学校对这一消息封锁得很严，不让学生去看，谁知这事不胫而走，很快学生们都知道了。学生们不顾老师的制止，跳墙翻门蜂拥而出，学校后门外便是西城门，不一会便到了现场。 

我从人群中间挤了进去，只觉脚下软乎乎的，低头一看，一只脚正踏在地上。只见现场有人接受处理，场面严肃，我不由惊叫一声冲出人群，飞奔而出，当时确实吓破了胆！当我稍微清醒的时候，发现我已站在西城门楼上的一堆荒草丛中。 

刚一眨眼，严肃的场面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哇”的一声，早饭全都吐了出来。吐过之后，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我再也没有勇气去看了，一口气跑回了家。这天下午学校也再没有上课。

 从这天起，我好几天都吃不下饭，睡觉时常在梦里惊醒。爷爷看见我惊恐的样子很随便地说：“时代变迁总会有严肃场面，见得多了就不怕了。不过小孩子家最好不要去看这些场面，看多了心里会不舒服。”以后再遇到类似事情，我总是远远避开，不再靠近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