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完颜：陇原深处的八百年守望

完颜祠堂全境

泾河北岸，九顶梅花山的山包浑圆如花瓣，环抱着山下的完颜村。晨光熹微中，村中长者齐聚祠堂前，面朝东北——长白山的方向，焚香叩拜，齐声吟唱那首世代相传的《老疙瘩》酒歌。苍凉古调与泾河潺潺水声交织，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在肃穆中缓缓拉开序幕。

这个位于甘肃省泾川县王村镇的村落，生活着数千名完颜氏后裔，是迄今所知关内规模最大的完颜宗弼（兀术）后代聚居区。他们拥有双重的身份：历史上，是忠诚的“守陵人”；现实中，是陇原大地上勤恳的农人。

八百多年前，金朝落幕。这支来自东北黑土地的部族，为何最终在黄土高原深处扎根？他们跨越世代的文化坚守，又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宏大故事，增添了怎样独特的一笔？

九鼎梅花山

西迁：从白山黑水到泾河之畔

要了解泾川完颜，须先回顾与南宋并存的金朝，它深刻影响了中国北方的历史。公元1115年，女真族完颜部在完颜阿骨打带领下，在今哈尔滨的阿什河边建立大金。王朝最强盛时，版图东临东海，西至陇山，南到淮河，北达外兴安岭。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均有建树，尤其追求“中华一统”等政治理念，推动了北方社会的发展和民族融合。

完颜家族西迁泾川，源于金朝内部一场激烈的皇权更迭。金熙宗后期，皇室内斗激烈。名将完颜宗弼逝世后，其子芮王完颜亨因为才能出众遭猜忌，被海陵王完颜亮杀害。部分族人为避牵连，远走至泾河岸边。金朝末年，另一批皇室后代也在国破后护送金末帝完颜承麟的遗骸辗转来到泾州。两支血脉在此汇合，共同肩负起守护祖先记忆的使命，就此扎根在这片土地。今天完颜村“芮王坪”“王子坟”等地名，以及地方志中“遂为泾川土著”的记载，无声地诉说着这段悲壮的迁徙。

这种远徙并非盲目逃亡，而是充满智慧的抉择。泾川自古就是长安西北的重要门户，历史底蕴悠久深厚。金朝完颜宗辅（完颜宗弼之弟）攻占此地后，为了稳固西部边疆，金廷在此广设“猛安谋克”军事组织，许多女真军户在此屯田驻守，亦兵亦农，并与当地汉族渐通婚姻，逐渐从征服者转化为定居者。因此，当落难的皇族后裔抵达时，这里并不是完全的异乡，而已具备同族文化基础。血缘与地域的双重接纳，使泾州成了他们的新家园。

今日泾川完颜氏族的形成，是金朝到明初多次迁徙融合的结果。最早是金前期驻守的“猛安谋克”军户；第二批就是上述政治避难的宗室后裔；第三批则是金末到元明时期因战乱、政策等原因，从陕西、北京等地迁入的其他完颜支系。三股力量经过数百年共同生活与联姻，最终形成了具有高度内在认同的完颜聚居群体。

金承安三年（1198年）泾州之印，是泾州历史上唯一行政建制印鉴

丰富的地下文物为此提供了坚实证据。泾川出土了金代“泾州之印”“都统所印”铜印，证明了金朝在此的行政与军事设置。佛教文物“敕赐宝峰院”碑拓及铸有汉文、女真文铁钟，则展现了多民族文化交融。清代《泾州志》记载，完颜登甲、完颜登第等凭借武举成为望族，勾勒出从王朝“遗民”到地方“大族”的历程。民国泾川县长张东野题记的明代布质“宋金兀术世代遗像”照片，描绘的世系与村民口传家谱吻合，成为连接家族记忆的珍贵物证。

扎根：黄土窑洞里的生存史诗

从湿润黑土到干旱黄土，环境改变彻底改变了族人的生存方式。女真先祖原本半农半猎。来泾川后则全力投入到旱作农业中。这不只是生产方式的转型，更是社会角色的重塑——从骑手猎人变为扶犁耕作的农民。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与当地汉族通婚，建立新的血缘联系。嫁入或入赘完颜家族的汉族人，与出嫁的完颜族女性一道，加速了融入当地社会的进程。

饮食，保留着最鲜活的印记。史书载女真习俗，如用冷水冲食“炒面”，擅长制作腌制菜肴，这些饮食习俗至今可见。村民将杂粮炒熟磨粉制成“炒面”，拌上软柿子汁，既延续了东北炒制手艺，又加入了西北特产风味；各种腌菜仍是面食重要的佐餐。过年时杀猪、酿酒、备办“八大碗”宴席，也和史书中女真人“好养猪，食其肉”、酿制米酒待客的传统一脉相承。这些饮食习俗，历经八百年共同生活，已成为当地各族共享的文化印记。

居住方式同样体现着适应与传承。从东北的“半地穴式”居所到西北的“下沉式窑洞”，核心都是向大地寻求庇护，利用土壤保温实现冬暖夏凉，并以火炕为中心安排起居。相似的居住逻辑，让族人顺利融入当地。早年窑洞门楣或窑里常悬挂类似海东青造型的“楣扎”——在萨满信仰中，海东青是至高神鸟，也是女真民族图腾鸟，悬挂它以镇宅祈福，维系精神标识。20世纪90年代起，村民陆续搬至平地建房。近年来，一些新建院落采用黄色外墙，雕刻坐龙等图案，悄然彰显着族群认同。从地穴到窑洞，再到现代院落，不变的是深植于血脉的、与土地紧密相连的生存智慧。

服饰的变迁，是一部微型的文化交融史。史载女真人穿兽皮、尚白色、衣襟左掩、衣袖窄小、发式独特。但在漫长岁月和主流文化影响下，这些外在特征逐渐淡化。据村中老人回忆，迁来之初，男子日常穿长袍马褂、束长巾；至民国时期，日常衣着已和周边汉族无异。只有在祭祖、婚丧等礼仪场合，箱底的传统服饰才会被郑重取出穿戴，唤醒族群深层的集体记忆。这种“日常融入，特定场合彰显”的方式，既是对环境的适应，也是对认同的坚守。

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重修皇甫圣祠记》碑，是完颜后裔信仰在地化的生动折射，上有50名完颜姓氏会首及功德主

传承：隐于乡野的文化密码

完颜村至今保留着许多独特习俗与禁忌，是八百年历史记忆的非文本记录，也是女真后裔文化身份的内在标志。最受外界关注的，是“不看不听与岳飞相关的文艺作品”。上世纪70年代，曾有外地剧团来村演出《朱仙镇》，唱到岳飞大破金兵时，村里长辈上台阻拦，说“听得心口疼”。这反映了金朝后裔在面对相关历史叙事时的复杂情感，亦体现对自身历史与尊严的珍视。在今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断增强的背景下，这一习俗更多被以文化多样性的角度看待，成为理解一个族群历史情感的独特窗口。

在族群内部秩序与繁衍方面，“同姓不通婚”是一条严格规约。历史上完颜一族历经迁徙，人口不多且多未出五服。此规矩源于祖先用生存经验换来的智慧，有效避免了近亲通婚。此外，“外姓人不入祠堂”“除夕夜闭门祭祖，祖像仅示可信族人”等规定，则划定了族群的信仰与文化边界。这是在以汉文化为主的泾川地区，完颜先人为维系凝聚力与文化传承而采取的自保策略，折射出他们在历史夹缝中谨慎求存的姿态。

每年农历三月十五的祭祖大典，是这些文化密码的集中呈现。仪式在祠堂庄严进行：鸣炮十响，代表金朝十代帝王；击鼓一百二十响，对应金朝一百二十年国祚；族人将黄色长绳从高处引到祠堂院内，寓意连接天地祖灵。随后进行“放海东青”“放马”——海东青是图腾神鸟，象征翱翔于天；马匹代表祖先纵横天下的传统，象征驰骋于地，共同寄托吉祥勇武之愿。整个仪式还包括调神、祭虫等环节，融合了萨满信仰、儒家礼制、道家仪轨和佛教元素，体现出女真文化兼容并蓄、务实求存的智慧。

完颜村对“皇甫圣母”的信仰，更具文化融合的深意。相传，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三女儿白花公主曾随军西征至泾州，在九顶梅花山坐化，灵魂附在当地汉族圣母神像上。这种将祖先叙事与地方信仰结合的方式，为客居异乡的完颜人找到了精神依托与社区认同。于是，皇甫圣母庙与芮王墓、完颜承麟墓等，共同构成了村落的“神圣空间”，强化其“守陵后裔”的历史身份与地方归属。这也说明，完颜村从最初的血缘认同，逐步走向地缘认同与文化融合，成为中华民族融合历程中的一个生动缩影。

日常节庆与生活仪式中，女真遗风清晰可辨。社火表演中，男角头戴红缨帽、身穿短褂，女角脚穿木底鞋，带有鲜明的满族（女真后裔）风貌。武术、棍术等表演，是尚武精神在当代的延续。正月“破五穷”仪式，既呼应汉族“送穷”习俗，也保留萨满信仰中净化空间、驱除不祥的含义。丧葬习俗方面，女真人早期实行土葬，中期受佛教影响一度盛行火葬——上世纪60年代的平田整地时，完颜村曾出土过相关遗存。如今葬仪已与当地汉俗融合，唯“跑城”这一祭奠亡灵、指引路途的仪式，仍延续着女真古老祭祀的传统，传递着这个民族未曾断裂的文化记忆。

金大安三年（1211年）所铸的铁钟，上有汉字及女真文铸字，见证了金代泾川佛教文化发展

新生：从学术发现到文化自觉与共生

完颜村从一个承载地方记忆的乡土聚落，发展成为全国知名的文化现象，始于2003年。文化学者张怀群通过实地调查与研究，其发表的《全国关内最大的完颜宗弼后裔聚居区：泾川完颜住区解密》一文，首次系统梳理了当地完颜家族的历史、习俗与其价值，意义深远。文章经网络传播后，迅速引起学界关注。此后二十年，相关研究逐渐拓展至历史、民俗、旅游等多领域。杨田、贺晓燕等学者长期跟踪考察，世界银行专家到访调研。完颜村由此成为研究民族融合与文化传承的一个典型案例。

标志性的转折发生在2004年5月。黑龙江阿城（金上京故地）代表团远赴甘肃泾川。两地完颜后裔共饮黄酒，同听古老的祭祖酒歌，许多人被感动的泪流不已。金上京故地保留着王朝遗址，却缺少活态传承的民俗；泾川完颜人世代守陵并保持祭俗，却长期期待文化源头的认可。这次相聚不仅是一次寻根，更是金源文化与中原文化在当代的对话。此后，两地结为友好县市，频繁互访，形成了一条跨越山河的文化纽带。

持续的学术研究与媒体报道，唤醒了完颜村内在的文化自觉。从早期开拓性研究，到后续学者的深入调研；从多家媒体的报道，到专业机构的评估——完颜村从被“发现”的对象，转变成为主动“讲述”的主体。村中年轻人大多外出求学或工作，却仍在“现代公民”“泾川人”与“女真后裔”的多重身份间从容切换。他们将家族八百年的融合历史化为精神资源，在当代生活中走得更加自信。这种认同不再只是回顾过去，更是面向未来的积极构建。

清《泾州志》《泾州乡土志》等地方志中泾川完颜的相关记载

当历史转化为精神资源，完颜村便完成了一场从“守陵人后代”到“文化主人”的蜕变。这不仅意味着身份的重新确认，也是文化基因在当代的激活。村里的主题教育馆，以生动线索将民族融合史转化为可体验的内容。山峦、墓园、祠堂、古井等景物，不再只是静态的遗留符号，而被村民重新织入日常生活的意义网络，形成一个完整的文化生态。“中国传统村落”“国家AAA级旅游景区”“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等称号，正是外界对这场转变的正式认可。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人心深处：年轻人赶回参加祭祖，访客被古老酒歌打动，村民自豪指认祖辈跑马的山坪。古老的“守陵”责任，已升华为自觉的“守根”行动；被动的继承，转为主动的创造。

这种文化自觉也推动着乡村发展。特产“完颜甜瓜”因品质优良、承载“女真后裔八百年守护的土地”的故事而享有盛誉。游客品尝的不仅是瓜果，也是对活态历史的体验。设施农业、乡村旅游与文化产品相结合，形成独特的“文化经济”模式。在这里，文化不再是经济的点缀，经济发展本身就成为传承文化、增强自信的过程。村民的观念也随之转变：他们不再只问保护能带来什么好处，而是坚信“如果丢了根，就不再是完颜人”。一位长辈感慨：“祖先的陵墓我们守了八百年，现在要守的，是更鲜活的文化之魂。”当文化与社区产业形成良性循环，乡村振兴便获得了可持续的深层动力。

在九顶梅花山下，金源遗风历经八百年，已深深融入中原文脉。完颜祠堂内外，古老仪轨在与时代的对话中，扎根于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园。泾川完颜村的融合历程表明，各民族历史上的交往交流交融，共同造就了中华文明的宏大格局。

今日的完颜村，正将历史记忆转化为推动未来的资源，让独特族群身份成为促进理解与联系的纽带。那口滋养生命的井水，和那首穿越时空的酒歌，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回响。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适应、融合与新生的故事——这是泾川完颜村的故事，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断延续的生动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