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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恨水1934:泾川平凉行记

2026年05月18日 来源:网络 点击数: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秋,39岁的张恨水踏上西行之路。他搭乘西兰公路工程队的敞篷卡车,从陕西长武进入甘肃地界,先后驻足泾川、平凉两城。此行他以文人的敏锐观察,记录下西北边城的市井民生、古迹遗存与时代印记。那些带着黄土气息的文字,穿越九十余载岁月,至今仍是我们回望民国西北最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瓦亭入甘

黄土长风裹着沙尘直往车厢里灌,张恨水下意识按紧贴身口袋——里面两样东西最要紧:一本盖满沿途各省关防印章的通行护照,一袋沉甸甸的“袁大头”银元。车轮碾过陕西长武的最后一段土路,前行30里,便是瓦亭镇。镇口立着一座简陋的石牌坊,就是陕甘两省的分界。牌坊以东属陕西,以西那片叫“窑店”的地方,便入了甘肃。这是西兰公路入甘的第一道关口。张恨水记下了西行第一个生存提示:入甘必须带护照,以备沿途军政机关查验;陕西的钱币过了省界就作废,甘肃只认本地的“甘肃大板”铜元和“袁大头”。军阀割据,币制混乱,这便是民国西北最真实的写照。不过,两地乡民言语相通,遇到年长的,喊一声“老汉”,总能换来朴实的客气。

车子缓缓驶过瓦亭牌坊,陇东高原的千沟万壑在窗外次第展开。张恨水的平凉考察,就从这里开始了。

泾川驻宿

自瓦亭西行80里,车窗外,黄土沟壑间远远望见山脊上一丛错落的楼阁。同车的旅人说,那是泾川回山上的王母宫与瑶池。望见这座山,泾川县城就到了。

泾川是陇东重镇,自古便是丝路北道的咽喉。县城南关商铺林立,百货俱全,挑夫往来,叫卖声不绝,那份繁华丝毫不输陕西的邠县。可一转出南关,北门外的景象便陡然沉静下来。紧贴着左宗棠西征时的旧军道,两行老树沿着泾水河岸绵延开去——这就是有名的“左公柳”。当年左宗棠自潼关至玉门关沿途遍植杨柳,留下了“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佳话。可张恨水走近细看,却发现所谓“左公柳”多半已是白杨。西北干旱,树木长得极慢。自左宗棠栽树至此已近70年,最粗的树干直径也不足一尺,皴裂的树皮上刻满风沙的痕迹。用手摸上去,粗糙得像老人的皮肤。这些老树,是晚清西北开发的见证,也是那段西征岁月留下的、沉默的活化石。

原本计划当天下午赶到平凉,但因同行工程师要在泾川处理公务,一行人决定留宿。他们下榻的地方叫“谢公馆”,是前军阀司令遗留的楼房。当地流传这公馆闹鬼,说前楼是“鬼的巢穴”,平日无人敢住。张恨水倒不在意,把行军床直接摊在楼口的过道,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天亮起身,他在笔记里写道:“陇东方面,以前各种司令很多,而司令的下场,是连有房屋都没人敢住。”一座无人敢住的宅子,成了那个军阀走马灯般更迭、战乱频仍的时代,最悲凉也最真实的注脚。

回山访古

既然住了下来,张恨水便决定去探访那座远远望见的回山。泾河与汭河在山下汇流,没有渡船,往来行旅和进香的信众,全靠岸边本地人背着蹚水而过。

回山自山脚至山顶分作四级。山脚公路之南,立着一方古碑,“古瑶池降王母处”七个字入石三分。张恨水知道,清道光年间,林则徐戍边伊犁途经此地,也曾驻足观碑,并把见闻写进日记。他端起相机,为这碑楼留下了影像。这张照片后来成了绝响——35年后,碑楼便在动荡中坍毁了,这是他留给后世唯一清晰的存证。

拾级而上,第一级是范公祠,奉祀一位清代武人,并无特别。再往上,是依山而筑的王母宫悬阁,这才是回山的核心。以今日的眼光看,泾川王母宫是中国现存最早、规模最大的西王母祖庙,始建于西汉,历代重修,曾是西北最负盛名的道教圣地。但张恨水所见,早已不是鼎盛时的模样。清同治年间的兵燹,将这座古迹焚毁殆尽。他笔下的王母宫“倒坍大半,供王母的正殿已经无路可通”。战乱的创伤,百年未愈。

第三级的药王庙还算完好。庙前依山腰用土砖筑起了围栏,凭栏东望,泾川县城全貌尽收眼底。这让张恨水有些疑惑:为何西北随处可见药王庙?想来,这与旧时西北缺医少药、百姓祈求安康的朴素愿望直接相关。

终于登顶,所有关于仙境的想象却轰然落地。所谓的“瑶池”,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坑。旁边的土地祠也已倾颓大半。前几日的雨水,在坑底积了半池浑浊的黄泥汤。既无琼枝玉树,也无瑶草奇花。他蹲在池边,掸去衣角的黄土,心中困惑直白而真切:“何以能附会成为瑶池呢?”

这份“扫兴”,是初来乍到的文人面对历史残迹的真实反应。它为我们保留了1934年回山最真实的样貌。传说与眼见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岁月的尘埃,更是历史留给后人去填补、去解读的巨大空间。当年香火鼎盛的景象,只能从废墟的规模里去想象了。

平凉民生

离开泾川,卡车在黄土路上又颠簸了两个小时,平凉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西陲千年军事重镇,平凉是丝路北道的枢纽,北通宁夏,南达川北。当时陕甘商办汽车尚未全线贯通,所有旅客与货物都得在这里换车,平凉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北十字路口。整座城市的格局奇特,一条九里长街横贯东西,串联起全城一万四五千人口。在这荒凉的黄土高原,已是难得的繁盛。最令张恨水意外的是,这座边城竟有一家四开纸的本地小报和数家通讯社,笔墨声息之间,尽显其西北重镇的地位。

他们下榻的西北旅社,附设在东关内大街的车站旁,是平凉最大的旅社。最后一进院子有五开间房屋,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土炕铺着几块羊毛毡,外加一桌二椅。张恨水半开玩笑地写道:“便是举国恭维的班禅大师到了这里,也只好是这样受用。”在穷苦的西北边地,金钱失去了魔力,无论身份贵贱,都只能回归最朴素的生存状态。

旅行方面,在这里寄信、发电报、雇车都很便利,街上甚至有两家澡堂,不过为卫生起见,张恨水认为还是不洗的好。县署附近有两家湖南人开的馆子,能勉强尝到点南方口味,可荤菜永远只有鸡肉和猪肉,鲜菜也仅有韭菜与小萝卜。

最让人头疼的,是平凉的水。过了咸阳,西北的井水普遍咸浊,但平凉尤甚。一碗茶端上来,静置5分钟,碗底能沉淀出一分厚的细泥,整碗水呈浑浊的灰黄色。张恨水郑重提醒:初到西北,切不可直接饮用生水,必须亲眼看着水煮沸两次,待泥渣澄清后再入口。

除了水,还有火。平凉的洋烛与火柴全是本地土产。最奇特的是一种土火柴,火柴头涂着厚厚的硫磺,擦燃后只冒刺鼻的青烟,要等烧到木棍部分,才会出现火苗。心急点烟的人,往往不等火苗燃起便抽吸,结果将浓烈的硫磺恶臭吸入肺中,当场恶心呕吐。这些硌人却真实的细节,成了1934年平凉民生最精准的刻度。

古城寻踪

张恨水本想查阅地方志,了解平凉的历史胜迹。不料,60余岁的梁县长瞠目不能答。他告诉张恨水,清同治五年(1866年)的西北战乱,将平凉所有县志典籍焚毁殆尽,数百年地方文脉就此断裂,连本地名胜都无从考证,只知道城外30里有座崆峒山,每年阴历五月有庙会。

这个答案不能令人满意。张恨水拉上同伴,自己在城里寻访。他们先找到火神庙,守庙的老道说,这里原是明代韩王府旧址,院子中间那块油滑放光的黑石,是当年韩王从新疆千里运来的。老道又指点他们,不远处的关岳庙是古寺改建,后殿里藏着一口唐代铜钟。

张恨水将信将疑。西安城里的一口唐钟被奉为至宝,平凉若有,怎会无人问津?他立刻赶往关岳庙。这座庙宇比火神庙更加破败,后殿里尘土积了寸余厚。在香案右角的木架上,果然架着一口大钟。他用破布拭去灰尘,借着手电光一看,不禁失声叫妙——钟身上清晰刻着“左押衙”“右押衙”等唐代官职名称,千真万确是一口唐钟。可惜年号刻在朝墙的一面,无法细看。用木槌轻敲,钟声圆润悠远,丝毫没有破损。他心中唏嘘:“西安的唐钟被当作宝贝供着,这口钟却在这里蒙尘,可说是有幸有不幸了。”文物的命运,有时也和人的命运一样,系于时地与机缘。如今,这口唐钟已被妥善收藏。

在城里跑了三四个小时,除了韩王府遗址与这口蒙尘的唐钟,再无其他发现。整条九里长街的中段,已改名为中山街,附近的桥也改称中山桥。这座四五丈高的石桥上盖着亭子,两头铺成斜坡,车马皆可通行。站在桥上俯瞰全城,黄尘扑地,矮屋连绵,骡马嘶鸣与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这便是平凉独有的、粗砺的边城风味。

离开平凉那天,张恨水把剩下的银元仔细收好。卡车缓缓驶出城外,路旁的左公柳,在昏黄的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写任何宏大的总结,只是在笔记本上,把一路所见的黄土风尘、市井烟火,还有那口在破庙里沉寂了千年的唐钟,都一一收进了自己的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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