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壁虎何三增传奇

我叫何伟伟，在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高平镇街道西口，经营一家鑫伟汽车修理店。今日闲来无事，跟你聊聊我太爷爷——何三挣。这名号是外号，乡里人说他“挣得很”（意为性子倔、本事硬），叫着叫着，“何三挣”便传开了。他的本名，如今已无人知晓。我只知道，他是我爷爷何有奎的父亲。

太爷爷何三挣，泾川县高平镇袁家城村惠家洼庄人。约生于一九一二年，殁于一九四八年。个头不高，约莫一米七，但生得敦实粗壮，一副下苦力的好身板。浓眉如墨，眼有精光，一脸络腮胡子扎里扎撒。平日里，他与寻常庄户人无异，粗布衣衫，腰束草绳。可一旦入夜，他便换了另一副模样：一身紧趁的黑衣黑裤，打着黑绑腿，黑布蒙面，腰别短刀。听老人嘀咕，他或许还擅用飞蝗石之类的暗器。最绝的是那身轻功，攀墙上树，翻越地坑庄子的陡峭崖壁，如履平地，“飞天壁虎”的名号，就此叫响。

他是个义侠。若说是匪，却从不祸害乡邻，专挑远乡平凉、固原、灵台乃至本县其他镇上，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下手。劫来的粮食银钱，常于深夜悄无声息地放在揭不开锅的穷苦人家门前。因此，至今高平一带的老人提起他，仍会竖起拇指。

这身本领从何而来？我寻思，恐怕与上世纪初活跃于灵台、泾川一带的“红枪会”有关。一九二几年，红枪会盛行，抗捐抗税，后被镇压打散。兴许就有身怀绝技的拳师流落至此，被太爷爷收留，传了他武艺。也有人说，他或许与当时陇东地区的地下党有牵连——他专抢豪绅、接济穷人的做派，与共产党主张的路子颇合，保不准就是位暗地里的革命者。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他这般行事，自然成了豪绅的眼中钉。在一桩针对泾川某财主的行动后，民团对他展开了疯狂的围捕。

高平镇胡家峪村有个大户，商号“明德和”，势力颇大。我家祖上与其本是姻亲，后不知何故结怨。“明德和”怀恨，便设下毒计，将太爷爷骗至胡家峪一户人家，假意吃茶，实为加害。

首次围捕，将他困在邻村一处地坑庄子。那庄子崖壁高数丈，出口被民团堵死，插翅难飞。谁知他不退反进，助跑几步，脚尖在崖壁上疾点数下，身影扭动，竟如壁虎游墙般翻了上去，等追兵上到塬顶，只见庄稼摇动，人已无踪。

二次设伏，将他逼入另一处窑洞庄子。此番民团学了乖，崖顶也布了人。不料他早有警觉，冲出窑洞，竟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斜向奔突，身影飘忽，眨眼便至塬顶。守卫尚未回神，他已翻身滚入深草，踪迹全无。

第三次，他如约踏入胡家峪那处地坑院，方知中计。院内院外，早已伏下数百人，围得铁桶一般。他虽奋力搏杀，但敌众我寡，又有备而来，终是难以突围。

对方一边投掷砖石，一边污言辱骂。性烈如火的太爷爷不堪其辱，瞅准间隙，奔至院中井边，欲投井明志。未及跃下，追兵已至，刀光闪处，一只脚筋被生生砍断。他忍痛，终究还是一头扎入那口深井。

即便如此，那些人仍未罢休，将他捞出，抬至胡家峪村外的鲁家沟圈，弃于荒沟。那年，他三十七岁。

我有一位姑太太，婆家正在胡家峪。得知噩耗，她假借下地剜苜蓿菜，偷偷赶来报信。待到夜深人静，我二太爷和四太爷推着独轮车，摸黑寻去，将太爷爷的遗体悄悄运回，暂时停放在村口的庙里。后来，便葬在了惠家洼的祖坟地。

解放后，家人曾向新政府申冤。政府认定这是桩冤案，从没收“明德和”的财产中拨出些银元，作为赔偿。具体数目，如今已说不清了。

直到今天，我在镇上修车，偶尔还有老人望着远处的沟壑梁峁，说起那段往事。他们眼神望向虚空，喃喃道：“那个何三挣啊……挣得很呐！”

那语气里，有叹息，也有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