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有故事|安定城楼在何处?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这首七律诗,是晚唐诗人李商隐宦游泾州、登高远眺,写下的名篇《安定城楼》。诗题中的安定城楼位于安定郡的治所,但其具体位置在何处,历来争议颇多。要解开这一历史谜题,还要从安定郡治所沿革、泾州治所变迁、河西四郡内迁历史、泾原节度使设立等历史中去溯源。
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为有效统治西北疆域,抵御匈奴侵扰,巩固国家对丝绸之路的统辖,西汉朝廷将原北地郡西部划出,置安定郡。(《汉书·志·地理志下第十六》:“安定郡,武帝元鼎三年置。户四万二千七百二十五,口十四万三千二百九十四。县二十一:高平,莽曰铺睦。复累,安俾,抚夷,莽曰抚宁。朝那,有端旬祠十五所,胡巫祝,又有湫渊祠。泾阳,幵(jiān)头山在西,《禹贡》泾水所出,东南至阳陵入渭,过郡三,行千六十里,雍州川。临泾,莽曰监泾。卤,灈水出西。乌氏,乌水出西,北入河。都卢山在西。莽曰乌亭。阴密,《诗》密人国。有嚣安亭。安定,参,主骑都尉治。三水,属国都尉治。有盐官。莽曰广延亭。阴槃,安武,莽曰安桓。祖厉,莽曰乡礼。爰得,眴卷,河水别出为河沟,东至富平北入河。彭阳,鹑阴,月氏道。莽曰月顺。”)。最初治所设在高平县(首县郡治制,今宁夏固原区域),下辖21县,其辖境涵盖今甘肃东部及宁夏中南部区域,包括景泰、靖远、会宁、平凉、泾川、镇原以及宁夏中宁、中卫、同心、固原、彭阳等县地。安定郡的设立不仅完善了汉廷在西北的行政管理体系,提高了施政能力,更推动了当地农业、商贸发展,促进了中原与西北各少数民族的融合,成为中原王朝经略西北的重要基石。
安定郡自汉武帝置郡后,受王朝更迭、边防形势变化影响,郡治经历多次迁移:东汉永初五年(公元111年),因羌人攻入,由高平迁至美阳(今陕西扶风)实行寄理;永建四年(公元129年)回迁至临泾县,从此临泾城也成为安定郡的治所,再也没有变过。此时,安定郡领临泾、彭阳等6县,属雍州;三国至南北朝时期,郡治在临泾县,曹魏时属雍州,诸葛亮北伐时曾短暂降蜀;十六国时,先后属前赵、前凉、后赵、前秦、后秦、西秦、大夏等政权。北魏设泾州(今泾川县,《元和郡县图志》:“后魏太武帝神麚三年置”),郡属泾州管辖,原安定郡被分为六个郡,安定郡仅剩泾川县域一带。隋唐名称变化,地域未变。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废郡入州。在郡治迁徙过程中,安定郡曾因行政建制调整几度废郡入州,隋大业五年(公元609年)朝廷为加强西北治理复置安定郡,领7县,唐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又因州县制度改革废止郡制,改置为州。虽然郡制时有存废,但泾州城作为安定郡治所的定位,在隋唐从未改变,实际上此时的安定郡治所与泾州治所已经合二为一,安定城即泾州古城。李商隐身处晚唐,其诗中所提及的“安定城”,正是安定郡治所数百年变迁后的最终位置,由此可知,安定城楼就矗立在安定郡治所安定城的核心区域——泾州古城。
泾州在唐代比安定郡大,还包括陕西长武一带,清代管辖泾川、灵台、镇原,牢牢掌控泾水中游要道,是唐代西北举足轻重的军事重镇,肩负着抵御西北边疆游牧民族侵扰、拱卫关中腹地的使命。其治所所在的泾州古城,始建于商周时期,历经秦汉拓展,至唐代时规模达到鼎盛:古城周长约28公里,城内人口最多时达30万人以上,常年驻军约20万人,其城池规模、人口与驻军数量都体现出其战略上的重要性。这座古城地理位置极为险要,《读史方舆纪要》曾评述其“外险河朔、内当陇口”,是保障关中安全的重要屏障。唐广德元年(763年)至大历三年(768年)间,泾州曾因吐蕃入侵而短暂失守,其余时间均坚守未陷,足见其城防之坚固。唐朝初年,安定郡废郡置州,成为州级行政建置,称为泾州,隶属于关内道,其治所自始自终位于安定县(今甘肃泾川),这与地理遗存、史料记载相互印证,也是确定安定城楼位置的核心依据。
泾州作为丝绸之路东进关中、西通河西的重要枢纽,在唐代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宗教交流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西域的商人、僧侣经此入长安,中原的物资、文化经此传向西北,而安定县的泾州古城作为泾州治所,始终是交通枢纽与军事核心。至唐建国,泾州做为唐王朝西北门户,担任着拱卫长安的重责,刺史多由皇帝信任的重要将领担任,如尉迟敬德、李艺、郭子仪、段秀实等(清·乾隆八年抄本《泾州志·官师志》)。安史之乱后,西北边防危机加剧,刺史常由泾原节度使兼任,而节度使则是实力强大的藩镇诸候,安定城作为泾州治所的地位始终未曾动摇。时至今日,泾州古城遗址仍存于今甘肃泾川县城北,考古发现也印证了唐代泾州古城的规模与建制,而安定城楼,便坐落于这座古城之中,是安定城的城门楼,也是泾州治所的标志性建筑,更是诗人李商隐登高望远、感怀身世的登临之处。
泾原节度使的设置与河西四郡内迁的历史背景密不可分。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等将领击败匈奴后,于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设立酒泉、武威两郡以巩固战果,(《汉书·武帝本纪·卷六》:“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置五属国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于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设张掖、敦煌两郡(《汉书·武帝本纪·卷六》:“秋,东越王馀善反,攻杀汉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会稽,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皆二千余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因地处黄河上游以西,被称为河西四郡,据《汉书·武帝本纪·卷六》记载,其设立初衷是“控河西走廊,通西域之道”,为西域都护府的建立与丝绸之路的畅通奠定了基础。到唐代时,河西四郡迎来辉煌期,作为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随着唐朝的兴盛而重新繁荣。
安史之乱的爆发,成为唐朝西北边防局势的转折点。据《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三·唐纪三十九》记载:“及安䘵山反,边兵精锐者皆征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虏稍蚕食之。”唐帝国将西北边兵精锐尽数调往东部平叛,导致西北边陲守备空疏,吐蕃趁机大举入侵,先是占领河西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后又蚕食孤立无援的敦煌郡。陇右、河西四郡等地相继失陷,安西四镇及北庭诸州与朝廷的通道中断,《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三·唐纪三十九》载有:“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唐帝国失去了这些西北藩镇的拱卫,首都长安直接暴露于吐蕃的兵锋之下,自此,泾州和原州一带成为唐朝与吐蕃交战的前沿阵地,《读史方舆纪要》中:“广德以后,西陲尽为异域,而泾原之备日棘”的记载,正是对这一局势的真实描述。
河西四郡失陷后,剩余的政治机构、军事力量与中原民众纷纷后撤,进入泾州和原州一带,一时之间,泾州成为西北边防重地,承担着抵御吐蕃、恢复故土、重组西北残存边防力量的重任。
为应对日益严峻的边防形势,代宗皇帝于大历三年(公元768年),正式设置泾原节度使,管辖泾州与原州,兼任泾州刺史,治所泾州。(《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四·唐纪四十》:元载以吐蕃连岁入寇,马璘以四镇兵屯邠宁,力不能拒,而郭子仪以朔方重兵镇河中,深居腹中无事之地,乃与子仪及诸将议,徙璘镇泾州,而使子仪以朔方兵镇邠州,曰:“若以边土荒残,军事不给,则以内地租税及运金帛以助之。”诸将皆以为然。十二月,己酉,徙马璘为泾原节度使,以邠、宁、庆三州隶朔方。璘先往城泾州,以都虞候段秀实知邠州留后。)古泾州城自然也成为泾原节度使兼泾州刺史的治所。马璘为首任泾原节度使兼泾州刺史,其后有段秀实任御史大夫兼泾州刺史、泾原节度使;朱仁明为四镇北庭泾原节度使、泾州刺史、加御史大夫以增修泾城、加检校工部尚书;裴识(名相裴度之子)为四镇北庭泾原渭武节度使,刘知俊为彰义节度使镇泾州(公元894年改泾原节度使为彰义军节度使,清·乾隆八年抄本《泾州志·官师志》)。姚苌、宇文泰据泾州而操控天下,唐代镇泾州的还有朱泚,田希鉴,这都是大军阀。
泾原节度使作为镇守西北边疆的核心力量,兼有行政、财政与军事大权,管辖范围广阔,肩负着抵御外敌、拱卫首都、治理地方、施政惠民等多重职责,而其治所所在的古泾州城,因安定郡设立在前,泾州设立在后,故常称之为安定城(今甘肃泾川泾州古城),这使得安定城成为唐代中后期西北边防的战略中心,见证了泾原节度使镇守西北边疆的历史。
李商隐《安定城楼》中所描绘的安定城楼,即今甘肃省泾川县泾州古城。这里既是安定郡历经数百年变迁后的最终治所,也是唐代泾州和泾原节度使的治所,是中原王朝经略西北的重要基地。这座城楼,因历史的积淀而厚重,因李商隐的《安定城楼》而闻名,成为历史与文化融合的永恒标志。
城楼作为城市的基础设施,最初用于军事防御,其历史最早可以追溯至战国时期。《墨子》等文献记载的“楼橹”即为早期城楼形态,《墨子·备城门》中亦载有“守堂下为大楼”的记录。考古发现,战国时期的燕下都遗址,已具备完整的城墙与城楼结构,充分证实了在战国早期的时候,城楼就已经是城防军事设施。《后汉书·邓禹传》中就载有光武帝刘秀“登广阿城楼上,披舆地图”,印证了城楼在军事指挥中的作用。
在唐代,“城楼”是城市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常常建于城门或城墙转角处的正上方,形制常为多屋楼阁式,底层设有拱形门洞供人通行,上层多用于将士驻守及放置军械,具有瞭望敌情、指挥守御及警戒报时等职能。边疆地区的城楼,如嘉峪关城门楼还兼具烽火信号传递功能。李商隐笔下所写的安定城楼,正是此类建筑的典型代表,是战时的军事指挥所。
安定城做为当时西北仅次于长安的帝国重镇,肩负捍卫边疆、拱卫长安的职责,常年屯驻大量边防精锐士兵,经常与吐蕃等少数民族作战,是稳定唐帝国西北边境的主要军事力量。因而,安定城楼的军事作用就显得尤为突出。通过“泾州古城”考古成果可知,安定城楼使用砖、木材料建造而成,常与周边的雉堞、箭眼、碉堡等军事设施协同使用,有监控敌情和指挥作战的作用,也有警戒、防御和攻击的功能,是战时的军事指挥中枢,也是城市安全的重要屏障。
李商隐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婿,曾定居安定城。唐文宗开成三年(公元838年),李商隐继进士及第后,赴京参加吏部组织的博学宏词科考试,因“牛党”中有人作梗而不幸落选。李商隐失意的回到安定城,为排解心中苦闷,登临安定城楼远眺,哀国忧时,感怀身世,提笔写下这首《安定城楼》。由此可见,在和平时期,城楼是人们驻足游玩、登高赏景的场所。
吟诵这首《安定城楼》,我们能看到在绵延起伏的城墙之上,高大的安定城楼矗立在高峻绵长的泾州城墙上,登楼远眺,隔着枝条婀娜的绿杨林,是一片浮现在泾水中的沙洲。李商隐登楼感怀,想到了年青的贾谊忧念国事,痛哭流泪,也是徒然;王粲在春日登楼作赋,叹息依人篱下,作客远游,以此寄慨身世。从李商隐的《安定城楼》可以看出安定城规模宏大,城墙延绵起伏、巍峨雄壮,城楼挺拔峻峭、高耸入云。泾州古城背依兼山,前临泾水,与诗中所写景象完全相符。
结合泾州古城考古研究成果、唐代城池规制及诗中所写景物可以推断,安定城楼是指泾州古城南门城楼,并非泛指。首先,泾州古城依泾水而建,南门临泾河沿岸,诗中“绿杨枝外尽汀洲”正对应南门远眺所见:泾水蜿蜒,沙洲罗列,沿岸杨柳依依,与南门朝向的地理景观完全契合;其次,唐代藩镇治所城门有明确等级,节度使治所城门坐北朝南,以南为尊,规制最高,城楼筑为百尺上下,与“迢递高城百尺楼”的雄伟形象匹配,且南门是进出古城、连通丝路要道的核心门户,兼具军事防御与登临赏景功能,符合诗人宦游登临的场景;其实泾州古城在泾河北岸,背山面水,几座城楼都面对泾河。而作为主城门的南门城楼则是泾州古城的标志性楼阁,自然也是文人墨客登高远眺的首选之地。
正是由于文人墨客的登楼吟咏,使许多楼阁名盛一时,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令黄鹤楼声名鹊起,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承载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人理想,王勃《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被千古传颂,王之涣《登鹳雀楼》中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让鹳雀楼名满天下。而李商隐的《安定城楼》也毫不逊色,其中“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更是将安定城的雄伟壮阔,城楼的巍峨高耸,泾河两岸绿柳摇曳,泾河沙滩悠远静美描写的淋漓尽致。正所谓楼以诗传,诗以楼显,安定城楼也因李商隐的诗作而名满天下。据《蔡宽夫诗话》记载,王安石晚年尤喜吟诵《安定城楼》中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谓之“虽老杜无以过”,“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
现如今,当我们吟诵“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时,安定城楼便穿越千年时空,再度巍然浮现于读者脑海,传承着波澜壮阔的历史文化,这便是它真正的永恒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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