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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地区及陇东太白山神传说

2026年07月11日 来源:网络 点击数:

中地区及陇东太白山神传说——以甘肃泾川中塬太白庙为例

引言

传统农耕时代,百姓生计全系天时雨泽,各类山岳水神信仰蓬勃发展,其中太白山神信仰依托国家祀典层层推广,在陕西关中、甘肃陇东形成覆盖面极广的民间信俗体系。该信仰兼具官方推动与乡土刚需两大核心特质:历代朝廷不断加封立庙,自上而下助推信仰大范围普及;而底层民众以农为本、靠天吃饭,祈雨消灾始终是供奉太白三圣最核心的诉求。

信仰源流兼具正史儒家叙事与陇东本土化民间传说双重脉络,文脉溯至周泰伯“三以天下让”的至德典故,又在平凉灵台、泾川一带衍生明代货郎郭、马、李坐化成圣的乡土故事。本文以文献、碑刻为依据,梳理太白信仰由官方礼制推向民间的传播路径,立足农耕社会祈雨核心功用展开分析,并以泾川县王村镇中塬村郭家庄太白庙为典型个案,剖析陇东太白信俗的发展、建筑与跨县域社群传承。

一、太白山及太白山神(三天官)信仰

太白山坐落于陕西宝鸡秦岭北麓,地跨眉县、太白县、周至三县,是秦岭主峰,亦为我国大陆东部第一高峰,主峰海拔3767.2米。秦岭横亘华夏南北,既是南北方天然地理分界线,也是长江、黄河两大水系分水岭;“太白积雪六月天”位列关中八景,声名远播。同时太白山自古为道教名山,据《云笈七签》卷二十七所载,此山为道教三十六洞天第十一德元洞天。

关中群山之中,太白山自古被视作可兴云布雨、消涝弭灾的灵应神山。在以农耕为根基的古代社会,民众耕作完全仰仗天时降水,每逢久旱洪涝,百姓便奔赴太白祠庙祷告,祈雨遂成为太白信仰最核心、最持久的功能。加之历代朝廷持续介入、逐级加封建祠,进一步加速信俗向外普及:汉成帝时期山间已修建规模初具的太白神祠;唐宋之后,官方持续颁赐封号、诏令各地立庙,太白信仰全面覆盖关中平原;至清代传播范围进一步拓展,北至黄土高原南部鄜州、南抵汉中南郑,各地普遍修建太白神庙,成为关中最具代表性的民间信仰之一。

此地供奉的山神并非神话中的太白金星,统称“三太白”三位神祇:大太白、二太白造像为面容温厚的文官形象;三太白传说性情刚烈,塑为黑面怒容武将。关于三太白原型,历代说法纷纭:有泰伯、仲雍、季扎;于右任先生提出原型为尧、舜、禹;而甘肃陇东民间主流认知,则是郭、马、李三位货郎大王。

当然,民间也认为“三太白”就是“三天官”,两者在部分民间传说中有所交集,例如“三太白”中的“尧舜禹”与“三天官”中的“天官(尧)、地官(舜)、水官(禹)”在人物指代上存在重合,导致部分民间信众在认知上容易将两者混淆。整体来看,太白山神归属民间道教信仰,核心神职即为司掌云雨,满足农耕社会风调雨顺的生存期盼。

二、周原遗风:泰伯三让,奠定太白信仰至德本源

商王武乙元年(约公元前1147年),周部族定居豳地。周太王古公亶父育有三子:长子泰伯(后世亦称太白)、次子仲雍、幼子季历。古公亶父见季历之子姬昌(即周文王)身负圣瑞,心中有意传位于季历,以期周室大业兴盛于姬昌一脉。但依照上古嫡长承袭宗法,君位理应由长子泰伯继承。

图:泰伯、仲雍、季扎

泰伯、仲雍体察父亲心意,为成全亲愿、不违礼制,主动选择退让避位。二人最初远赴宝鸡北部吴山隐居。古公亶父辞世后,兄弟二人赶回周原奔丧,季历遵照先王遗命,执意将君位归还泰伯,泰伯坚辞不受。丧事完毕,他再度离开故土,带领部族远赴江南无锡梅里,建立勾吴国,此为第一让。

公元前12世纪初,殷王文丁忌惮周族势力壮大,设计加害季历。噩耗传来,时任周侯的姬昌悲痛万分,派遣使者南下恭请伯父泰伯归国主理部族。面对侄儿的恳切邀约与天下基业,泰伯再次推让,将权柄交予姬昌,此为第二让。

孔子于《论语·泰伯篇》给予极高评价:“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司马迁撰《史记》,将《吴太伯世家》列为世家之首。东汉桓帝下诏修缮泰伯墓庙,晋明帝追封泰伯为“三让王”。泰伯舍弃权位、成全亲情的退让德行,构成后世整个太白信仰体系的人文根基,也为后世朝廷推崇、官方介入祀典提供了儒家道德依据。

三、历代官方持续助推:册封立庙,推动祈雨信仰全域普及

西汉时期,民间逐渐将泰伯与星辰神祇太白金星相互附会(薛俊武《太白山名的考释》)。汉成帝在位期间(公元前32年起),朝廷感念泰伯三让天下的大德,另有避帝王先人名讳一说,下旨将宝鸡境内武功山更名为太白山,并于山中敕建官修神祠,奉泰伯、仲雍、季历为“三太白”,官方力量正式介入太白祭祀。山顶三处冰川冰斗湖泊随之定名大爷海、二爷海、三爷海,海拔3767.2米的主峰拔仙台,成为太白信仰的核心圣地。

彼时民间已因祈雨需求常年赴山祭拜,而官方册封礼制的确立,大幅加速信仰传播。唐代是官方制度化推广的关键阶段:唐玄宗天宝八年,因山人李浑进言太白金星洞内藏有帝王福寿玉版刻记,玄宗敕封太白山为“神应公”;天宝十四年,再加封“灵应公”。唐文宗专门下诏各地择地修建祠宇,将太白祈雨祭祀从山间拓展至州县城乡。

宋代朝廷对太白神的敕封持续升级,每一次加封皆以“祈雨灵验”为核心缘由,官方背书进一步强化民众崇信:仁宗皇祐五年封“济民侯”;嘉祐七年,苏轼上奏太白山祈雨应验,朝廷随即晋封“明应公”;神宗熙宁八年进封“福应王”;哲宗绍圣三年改封“惠济王”。元代为对应山顶三座海子,将神祇格位一分为三,分别敕封苦济王、惠民王、灵应王,民间俗呼大阿福、二阿福、三阿福。清乾隆年间,陕甘总督尹继善、陕西巡抚毕沅先后上疏,以太白山常年祷雨有应为由,请立常年官方祀典,朝廷赐封“昭灵普润”,太白祭祀正式定为陕西地方固定官祀。

四、陇山本土化演绎:明代郭马李货郎弃担证圣

明初,关陇黄土高原诞生区别于关中正史体系的全新传说,将承载官方祈雨祭祀的上古三太白先贤,具象化为三名行走乡野的货郎,也就是陇东民众普遍信奉的郭、马、李三太白原型。农耕民众将祈雨护农的全部期许寄托于三位本土得道圣人,形成独具陇东特色的信仰叙事。

当年关陇三名货郎志趣相投,常年结伴走村经商,结为异姓兄弟。

老大郭占云,本籍平凉市泾川县王村镇中塬村郭家庄;

老二马占海,本籍宝鸡市凤翔区董家河马家沟;

老三李占德,本籍宝鸡市麟游县酒房麻夫村。

三人常年肩挑货担、手摇拨浪鼓穿行黄土沟壑,担中盛放糖果、丝线、发簪、烟袋等日用小杂货,鼓声一响,各村孩童便争相围拢。

一年农历六月,盛夏酷暑、烈日蒸腾。三人行至灵台县什字镇庙头村半山,干渴乏力、大汗淋漓。四下荒僻无村落人烟,老大郭占云指着路边废弃窑洞说道:“你二人看好货担,我进洞歇息片刻。”说完放下扁担,独自走入窑洞。

半个时辰过去,洞内毫无声响。老二马占海嘱咐老三留守看管货物,独自进洞查看,只见大哥端坐地面,神态安然,已然坐化。马占海心生顿悟,默然在兄长身侧盘膝而坐,随之羽化。

洞外久等不见二人出来,老三李占德心中焦躁,扔下货担愤懑闯入洞中:“你二人躲在洞内乘凉,独留我在外看守担子,这担子我不看管了!”

走近方见两位兄长静坐长眠、气绝归真,李占德怅然长叹:“二位兄长都放下尘劳担子,我又何必独自苦守。”话音落,他于两兄长中间盘膝静坐,三兄弟同日于此窑洞坐化得道。

三名货郎失踪多日无人知晓。恰逢当地民俗“六月六晒绿绸”,乡民翻晒受潮衣物时,发现窑洞内不断有老鼠衔出碎布,屋主担心家中织物遭损毁,入洞探查,才见到三尊端坐不腐的货郎肉身。

乡中耆老到场辨认,方知三人早已坐化。当夜,三货郎托梦全境百姓,自称太白三圣转世,司职行云布雨,专为陇东农耕百姓解除旱涝疾苦,如今功德圆满,即将飞升天界。

次日乡民以土坯封堵三人坐化窑洞,命名“离身洞”,就地修建祠宇、塑造三圣金身常年供奉,祈雨求丰的香火自此绵延不绝,灵台什字镇(太白老庙)也由此成为陇东太白传说的起源地。

五、祠宇落地与跨域信众社群:泾川郭家庄太白庙个案考述

消息传回郭占云故里泾川县王村镇中塬村郭家庄,本地乡民感念同乡得道证圣、掌管云雨,每年组团赴灵台什字祖庙祷雨朝拜,后择地修建分庙,世代传承香火,即今中塬太白庙。

(一)庙宇区位与建筑格局

郭家庄太白庙坐落于泾川县城西侧回中塬核心地带,地处泾河、汭河两河夹持之间,塬区最东端便是传说中西王母居所回山,山水区位独具地域文化特色。庙宇坐北朝南,总占地面积约十亩,现存太白殿、拜殿、玉皇楼、戏楼及东、西两座山门;整体建筑规格参差,太白殿与戏楼做工精巧、形制考究,其余配殿、附属建筑相对简陋朴素。千百年来,周边农户每逢大旱、暴雨,皆汇聚于此焚香祷告,祈雨减灾是庙宇最核心的祭祀活动。

(二)始建沿革与鼎盛时期信众圈层

据庙内1997年刊立《重修太白庙序》碑文记载:“太白庙古迹建于明代,其时不详。”自清代延续至民国,依托底层农民持续不断的祈雨需求,加之周边各社联合维护,郭家庄太白庙迎来香火全盛阶段,所辖信众社群统称“泾平十三社”,覆盖今泾川县王村镇、崆峒区白水镇、花所乡、崇信县柏树乡共计十三个村社。庙内至今珍藏一面民国三十四年古七月十五日敬献的锦旗,落款为“平凉县花所镇合社”,载明当年一同赴庙祭祀祷雨的会首共计四十一人,实物佐证彼时信仰辐射范围之广、农民祈雨祈福需求之迫切。

结语:官方推动与农耕刚需双重驱动下的太白信俗

梳理关中与陇东完整的太白信仰脉络,该信俗能够跨越地域、传承千年,核心依托两大关键因素:其一,历代朝廷自上而下深度参与,通过更名封山、敕建祠宇、逐级加封、纳入官祀等官方手段,持续推动太白信仰大范围普及,为民间祭祀赋予正统性与号召力;其二,古代社会以农为本、民众完全靠天吃饭,旱涝灾害直接决定生存,太白神主司云雨、消灾保收的核心神职,精准契合农耕文明最根本的生存诉求,成为信俗扎根乡土、代代延续的底层动力。

从精神内涵来看,周泰伯“三以天下让”的儒家德行,为官方推崇祭祀提供价值支撑;明代陇东货郎“三人不担担”的乡土传说,则将司雨庇农的神圣职能落地乡间。汉成帝更名太白山,是朝廷将道德象征与山神祭祀绑定;陇东百姓奉货郎为太白三圣,是农耕民众基于祈雨需求完成的本土化改造。正史所载吴地泰伯、陇山窑洞坐化的郭马李三货郎,共同构建起这套兼具官方礼制与乡土求生诉求的信仰体系。当年六月烈日下叮咚作响的货郎挑担,历经数百年岁月流转,化作太白山、回中塬绵延不绝的祷雨香火,清晰映照出古代官方教化与农耕民生需求相互交融的民间信俗发展逻辑。

甘肃泾川城关镇瑶池沟三官庙——三官及黄龙圣母的传说

在泾川县城西北角的回中山,因为全国最早、最大的西王母祖庙——泾川王母宫而驰名天下。山南麓的延风村,有一条静谧的沟谷名叫瑶池沟。这里藏着一座奇特的庙宇,老百姓嘴里叫它“铁佛寺”,老县志上写着“三官庙”,可若你要问如今庙里谁最灵验,十里八乡的乡亲会异口同声地告诉你:那是黄龙圣母。

一座庙,三个名,三位神。这事儿得从很远很远的秦岭主峰太白山说起。

太白山坐落于陕西宝鸡秦岭北麓,地跨眉县、太白县、周至三县,是秦岭主峰,亦为我国大陆东部第一高峰,主峰海拔3767.2米。 此地供奉的山神并非神话中的太白金星,统称“三太白”三位神祇。关于三太白原型,历代说法纷纭:有言泰伯、仲雍、季扎;于右任先生提出原型为尧、舜、禹;而甘肃陇东民间主流认知,则是郭占云、马占海、李占德三位货郎大王。

当然,民间也认为“三太白”就是“三天官”,两者在部分民间传说中有所交集,例如“三太白”中的“尧舜禹”与“三天官”中的“天官(尧)、地官(舜)、水官(禹)”在人物指代上存在重合,导致部分民间信众在认知上容易将两者混淆。

到了明代中期,郭家庄的信众觉得,郭太白郭占云本籍为平凉市泾川县王村镇中塬村郭家庄人士,但为了光大宗祠,还得去太白山祖庭请回三尊“正统”的铁铸金身。于是,一支庞大的请神队伍赶赴陕西临潼太白庙,请回了三尊威严的铁像——大太白、二太白作文官相,三太白作黑面武将相,正是山巅之上的真身法相。

神像请回来了,按规矩,队伍要在在沿途的庙宇歇脚,在纸坊湾的庙宇歇一宿,第二天再翻过回山送回中塬。谁知第二天一大早,怪事发生了。

装载神像的牛车行至回山南,也就是今天的王母宫山下延风村的后山时,任凭车夫把皮鞭抽断,嗓子喊破,几头健牛累得浑身大汗、四蹄打颤,那车轮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众会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尽了办法也没辙。有人提议:“莫不是神意有变?”于是赶紧请来“马脚”扶乩问事。

神驾附体后,借巫师之口说出了惊天秘密:这三尊铁像在铸成开光时,已被上天“度过”。原来民间有“老子一气化三清,三清化三水,三水化三白,三白化三官”的法脉。这三尊像虽塑的是太白金身,实则是天、地、水三官大帝降世。三官爷观此地铁佛寺风水绝佳,不愿再去郭家庄那座属于太白神的庙,便以此神迹示意在此驻跸。

众人一听,赶紧告知瑶池村百姓。村民不敢怠慢,当场焚表许愿,愿意在此建庙。神奇的是,话音刚落,原本死死定住的牛车竟开始缓缓移动。于是,全村齐心协力,在村口平地建起了三间庙堂,这便是“三官庙”的由来。那三尊不肯西行的铁像,从此便成了这里的主人。此后,郭家庄太白庙和三官庙也结了缘,相互参加庙会节庆等。

岁月流转,到了清朝,乾隆年间的《泾州志》还清晰地记载着“三官庙,在治西北隅”。可老百姓哪管那么多神学名相?他们只看实物。既然庙里供的是铁铸造像,那不论佛道,统统叫“佛像”。久而久之,以讹传讹,人们干脆把这地方叫作“铁佛寺”。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了今天。

如果说三官庙是这座庙宇的骨架,那么民国时期降临的黄龙圣母,则赋予了它新的灵魂。

这位女神源自福建,名叫陈靖姑。她是古代的一位奇女子,因斩蛇精、祈甘霖、救产难,被历代朝廷敕封,成为与妈祖齐名的“临水夫人”。传说她仙逝后,被王母娘娘封为“黄龙圣母”,掌管瑶池的黄龙水府。

民国八年,也就是1919年,陈靖姑投胎到了与延风村隔河相望的杨柳湾,父亲姓赵。这孩子取名赵双梅,自幼聪慧,七岁时便能感应天机。母亲去回山王母宫求签,才知女儿是神仙下凡。

到了1932年十月初一,13岁的赵双梅随母亲进香归来,突然腹痛难忍,只能喝凉水。最终,她在自家的土炕上盘腿坐化。第二年三月,她借凡人降鸾,详述前世因缘,对答如流。信众这才确信,这位泾川少女就是陈靖姑转世。因其在瑶池旁显圣,人们尊她为“黄龙圣母”。

如今,当你走进这座庙宇,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虽然正殿供着明代的铁铸三官,虽然庙门上挂着“三官庙”的匾额,虽然大家都叫它“铁佛寺”,但香火最旺的地方,却是黄龙圣母殿。

从明代货郎放下的扁担,到神牛止步的车轮,再到民国少女的坐化,三重时空在瑶池沟重叠。神像没有错,牛车没有错,信众也没有错。在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历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泾河水缓缓向东流去。

明清时期关中地区祈雨民俗之陇东泾川赴陕太白山祈雨民俗学调查

一、 仪式背景与历史沿革

关中地区以“四关”为界,甘肃泾川古代也属于关中地区。泾川县郭家庄太白庙求雨,当地方言称“搬湫水”或“谒太白”,是一项跨越省界(甘陕)的大型祈雨活动。该仪式兼具官方意志与民间信仰色彩,其性质类同于《礼记·月令》所载之“雩祀”。据民国《续修陕西省通志稿》载:“祷雨乞晴,乡民尤重。”此风不仅限于关中,更辐射至陇东泾川一带。由于太白山主峰(拔仙台)气候多变,常年积雪,古人认为其主宰降水,故形成了“久旱必诣太白山求雨”的传统。康熙《朝邑县后志》曾记:“斋沐步祷,迎水入城,越日大雨如注。”郭家庄之祈雨,正是这一信仰圈西北边缘的民俗典型样本。

二、 求雨仪式流程

1. 起社:盟约与动员

起社即仪式前的公议与动员。明清时期至民国,当地遵循“三年一大祈”的惯例,若无大旱,仅在庙内行常例祭祀;若逢大旱,则必须远赴陕西太白山“搬湫”。

届时,作为“底社”(主办方)的泾川县王村镇上塬、中塬、四坡、掌曲四社社首,会邀集墩台、屈潭沟、胡柳沟、苏家等“泾平十三社”之水会会长,共议筹款及人选。特殊情况下,若底社以外村落旱情更重,亦可主动申请,由郭家庄四底社出面组织。

2. 围坛:斋戒与净化

确定行程后,需在出发前举行为期十五天的“围坛”。此阶段旨在净化身心,以示虔诚。

禁忌:十三社范围内禁屠宰、断荤腥;禁食葱、韭、姜、蒜等五辛;禁止夫妇同房(忌身)。集市禁售鲜肉,白衣者与妇女需回避队伍,以防“冲撞”神灵。

仪式:会长头戴柳条圈,昼夜轮值“跪香”;阴阳先生每日诵经、化表、呈文。若十五日内天降甘霖,则罢远行;若无雨,则启动赴陕程序。

3. 整装:叩印与出征

农历五月二十三日,队伍需先在泾川县城衙署叩印,以示官方认可。求雨队伍由10余人组成,核心为9名固定的“湫子”(取水者),另配1名顶太白驾脚子、1名顶二郎神(将军驾)脚子及5-6名会长。

装束:湫子须为精壮义士,经公举产生。全员头戴柳圈,身着藏蓝布衣,黑布裹腿,足穿麻鞋。忌穿红白二色,衣缝处贴封条并加盖县衙大印,象征“官封”,全程不得脱衣解带。

器物:抬李太白大轿、黑虎灵官及杨泗将军小轿,背负太白神印、柏叶、香烛、干粮及防寒衣物。村民送至村口,焚香叩拜,队伍由此踏上南行之路。

4. 朝山:古道与圣迹

队伍沿灵台县“百里细川”古道南下,穿五县,设六站。沿途逢丧事或遇妇女需回避,否则脚子以麻鞭示警。

第一站:泾州城观音阁。入庙敬神,素食休整,呈文加盖县印。

第二站:灵台县什字镇太白庙。此为三太白(郭占云、马占海、李占德)坐化之地,队伍入庙祭拜。

第三站:麟游县酒房镇麻夫村。此为三太白李占德故里。此处有铁律:李太白大轿绝不能下塬。传闻一旦下塬,神轿便再难抬起,寓意神灵滞留不归。

第四站:凤翔县董家河乡。此为二太白(马占海)故里,至此卸下三台小轿,轻装简从。

第五站:凤翔县城。歇脚补给。

第六站:眉县太白山。抵达目的地。

5. 取水:观水与背水

登顶太白山后,需静心除杂念,方可行“观水”仪式。

流程:至大爷海(大太白池)、二爷海(二太白池)、三爷海(三太白池)依次祭祀。湫子跪持空瓶,以绳系之,缓缓放入池中。

灵验征兆:若神灵应允,瓶口自沉,水满而回;若瓶底朝天、滴水不入,则为神怒或心不诚。会长需急叩头化表,祷告:“三大王爷,怜念苍生,赐降甘霖。”

封水:取水成功后,以红布塞瓶,红绳捆扎,置于背篓中,填柏枝固定。由两名湫子专职“背水”,其余湫子各伐太白松木一根为杖,护卫神水。随即下山返程。

6. 返程与验效

返程需两日,沿途锣鼓喧天,每站均有乡民夹道迎送。核心在于“祷雨辄应”。

顺境:若返程途中降雨,或赶在六月初六前抵泾川县城,则视为大吉。县太爷出南门迎水,神水分润各乡、村

逆境:若返程无雨,队伍需在泾川县王村镇四坡村三圣宫“围坛”三日。若仍无雨,则需安营扎寨持续祈祷,直至降下“透雨”,方回庙谢神。

三、 酬神与还愿

1. 回水

农历九月初九,举行“回水”仪式。将取回的神水倒入庙西水沟,象征“归山归池”,完成阴阳交割。

2. 庙会献牲

四月十五(二太白圣诞):献猪(马占海),取“黑煞镇水”之意。

六月初六(三太白圣诞):献羊(李占德)。

七月十五(大太白圣诞):献羊(郭占云)。

规制:必选雄性牲畜,献心、肺于神前,肉熟后由参与庙会者共享,体现“人神共餐”的社区凝聚力。

四、 民俗意义与环境认知

关中地区的祈雨仪式,是基于农业经济主体脆弱及农田水利设施落后而生发出的一种文化现象,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了封建统治者对农业经济发展实务的忽视和对广大农民群体的轻视。郭家庄太白山祈雨,是历史时期民众应对干旱环境的生存策略。正如张晓虹等在《太白山信仰与关中气候》中指出:“古代关中对旱灾频仍的环境特点所采取的求雨这一对策性行为,是人类对环境不断感知并经过选择性记忆的结果。”

在科学不发达的过去,这一仪式通过严格的禁忌与长途跋涉,强化了社区的集体认同与心理慰藉。虽然其形式带有浓厚的迷信色彩,但其背后折射出的“天人感应”思想及民众渴望风调雨顺的良善心态,是黄河流域农耕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农业生产设施的不断完善、农民经济收入的多元化和科学思维的不断深入普及,民间祈雨的习俗已经彻底消失。其消失再一次证明了神由人造的客观事实,这些神灵其实都是依附于人们生产生活中的需求而存世的虚幻投影。今日审视这一习俗,应以科学观念去其糟粕,存其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社会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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