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王母宫山巅：两方新立景观石背后的故事

半年前，乙巳年七月十八日，海峡两岸西王母文化活动前夕，甘肃泾川回山王母宫山巅悄然立起两方景观石，分别上刻“天下王母第一宫”与“上之回”。九个大字，沉稳有力。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活动本身，现在有必要回头聊聊这两块石头背后的故事。它们不只是装饰，而是一部浓缩的泾川文化史，值得细细说来。

一、“天下王母第一宫”的来历

“天下王母第一宫”之称，绝非虚名，其证据链跨越两千年，环环相扣。

起点要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清朝乾隆年间的《钦定四库全书》明确记载，王母宫建于西汉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建宫的原因和汉武帝有关。唐代诗人胡曾在《回中》诗里写道：“欲问生前躬祀日，几烦龙驾到泾州。”史书记载，汉武帝在位二十二年里，十一次来到“回中”“安定”（今泾川），核心目的都是到回山拜西王母。皇帝的车驾和虔诚，给这片土地打下了皇家祭祀的基础，也开启了延续不断的信仰传统。

但皇帝的足迹也只是开始。真正让人信服的是后面一千年里连续不断的“石刻档案”。在泾川，我们可以看到一部用石头写成的历史。

宋朝开宝元年（968年），泾州刺史张铎重修王母宫后，翰林学士陶谷写了《重修回山王母宫颂》碑文，明确说“回中有王母之庙，非不经也”。这是现存最早的西王母祖庙碑刻。

元朝大德年间，《重修王母宫记》碑记录了泾邠二州都达鲁花赤史阔阔徒倡议并主持对圣宫的持续修缮。

明朝嘉靖元年（1522年），在韩王资助下重修王母宫后，兵部尚书彭泽撰文立碑，称赞这里是“吾郡千余年之胜迹”。

清朝光绪七年（1881年），《共成善果》图册用图像详细描绘了泾州知州程履丰主持重修王母宫前后，山上108座庙宇的宏大格局。

民国时期，甘肃省副议长慕寿祺应约为重修王母宫撰文刊碑，为这一传承写下了近代篇章。

从宋、元、明、清到民国，历代重修王母宫的碑刻从未中断，构成了国内罕见的实物证据链，证明了“祖庭”的传承史。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张怀群先生为代表的当地学者系统整理了这些沉睡在山野间的证据，谨慎而科学地提出了“天下王母第一宫”的说法。这个论断不是为了标榜，而是对历史的尊重，因此很快获得了学界和信众的广泛认同。

这份认同也体现在台湾同胞的深刻反响中。1990年，一个二百多人的台湾西王母信众朝圣团，走遍大陆各地西王母遗迹后，最终因为泾川回山保存的宋代陶谷碑，以及当地延续的民俗信仰，郑重认定这里是西王母“祖庙”所在地。从此，两岸信众共同捐资重建回山王母宫，不断前来朝圣，香火延续至今。这份跨越海峡的文化认同，为“天下王母第一宫”的地位注入了最真挚的情感和当代意义。这次新石刻延请中国道教协会李光富会长亲笔题写，正是对这一历史定论的权威确认。

二、“上之回”的文学密码

另一块石刻“上之回”，则将我们引入由诗歌编织的历史星空。

“上之回”本是汉乐府《铙歌》十八曲之一，内容正是歌颂汉武帝“通回中道，后数出游幸”的史实。史书与乐章互相印证，把一代帝王的功业、关中通往塞外的地理要道，以及与西王母的联系，都凝聚在这三个字里。这里的“回中”，地理坐标清晰，就是今天的泾川。

从汉乐府开始，“上之回”超越了具体史实，变成了寓意吉祥、昌盛与仙缘的文学主题，引发后世无数诗人吟咏唱和：

李白写道：“万乘出黄道，千旗扬彩虹。秋暮瑶池宴，金舆向回中。”

陆游想象：“咸阳宫阙天下壮，五更卫士传鸡唱。重门洞开銮驾出，回中更在云霄上。”

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描绘：“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候多。五营屯北地，万乘出西河。”

沈佺期记录：“制书下关右，天子问回中。”

从南朝简文帝到明代汤显祖，历代诗人围绕“上之回”与“回中”，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意象群。它既是民族的历史记忆，又是瑰丽的文化想象。

“上之回”的本义就是指汉武帝的回中之旅，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和文化内涵。而山上的游客，对这一背景并非人尽皆知，因此有人直观地理解“上之回”为“上天眷顾下的回中之地”，也有人依照当代阅读习惯从左至右读作“回之上”，理解为“回山之上的网红打卡点”，其实都无不妥，虽是现代解读，却也无意中接通了古人对这片圣地吉祥之气的长久期盼。

宋代陶谷在《重修回山王母宫颂》碑文中特意指出“故乐章有《上之回》曲”，正是把眼前的宫观与千年的诗史牢牢锁定。因此，“上之回”三字不只是文学，更是对一处关键历史地理坐标的集体铭记与文化确认。石刻最终选用清代篆书大家赵之谦书写《上之回》的真迹，笔意古拙浑厚，与千年文脉呼应，形神兼备。

三、立石者的不镌之镌

这两块石头的树立，源于一位泾川籍企业家王平先生的捐赠。他出资数十万元，负责从选石、运输到基础工程的全部费用，却坚持不留自己的名字，只说“把这事做好做到位即可”。这份纯粹深沉的家乡情怀，在今天尤为珍贵，应当被文史工作者铭记。我们在这里记录一笔，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存史，让后人知道这片山水间，曾有这样一份不求闻达的守护之心。

如今，这两块巨石静静矗立在回山之巅：

“天下王母第一宫”，铭刻的是从汉武帝到当代，从金石碑刻到两岸信俗，从未中断的辉煌传承史。

“上之回”，铭刻的是从汉乐府到全唐诗，回荡在泾川山水之间，绵延千年的文学交响。

它们用石头的坚固守护文化的魂魄。它们沉默无言，却诉说着一个最响亮的事实：这里，是信仰的源头，是诗歌的现场，是连接历史与当下、大陆与台湾不可替代的文化圣地。

半年前，石头立在山顶；今天解读，意义传向远方。这或许就是文化传承最好的样子——在关键处立标，在时光中释义，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触摸到历史的脉络，听见那穿越千年的心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