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梁氏家族历史与泾川县乌氏城遗址考古遗存初探

摘要：安定梁氏是东汉至魏晋时期西北地区的重要士族。本文以甘肃省泾川县玉都镇（东汉安定郡乌氏县）为中心，结合传世文献与考古发现，梳理该家族的起源、郡望、兴衰及迁徙轨迹。重点分析了泾川乌氏城遗址、太阳墩“归义侯”窖藏、各地出土的梁氏墓志铭，特别是武威出土的《前秦建元十二年墓表》等材料。研究表明，在东汉梁冀家族覆灭后，安定梁氏并未消亡，其支系仍以乌氏为郡望，活跃于五凉乃至北朝隋唐时期，其家族墓地与散见的墓志共同构成了研究中古士族变迁的实物证据链。

关键词：安定梁氏；乌氏县；郡望；墓志铭；归义侯印；家族迁徙

一、引言

甘肃省泾川县玉都镇乌氏城遗址，古称乌氏县（东汉作乌支），是东汉安定郡辖下的重要县治，亦是中古时期著名士族——安定梁氏的郡望所在。该地现存的“冢子疙瘩”大型墓区、太阳墩村窖藏、以及零星出土的梁氏墓志，共同指向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及其漫长的历史记忆。长期以来，由于史料记载的分散与考古材料的孤立，安定梁氏在东汉中央政权垮台后的地方发展轨迹显得模糊不清。

近年来，随着泾川及周边地区考古工作的推进，尤其是具有明确纪年与地望信息的墓志铭不断发现，为重新梳理这一家族的历史提供了可能。本文旨在整合文献与出土材料，以泾川乌氏故地为地理核心，以东汉至北朝为时间轴线，通过对家族源流、郡望地理、关键人物及考古遗存的综合分析，初步勾勒安定梁氏在西北地区的生存、延续与扩散的图景，并探讨其作为地方大族在乱世中的适应与韧性。

二、安定梁氏的源流、崛起与郡望地理的形成

（一）梁氏源流与早期定居

梁氏源出嬴姓，为伯益之后。周平王时，秦仲少子康封于夏阳梁山（今陕西韩城），建梁国。公元前641年，梁为秦所灭，子孙以国为氏，始有梁姓。西汉景帝时，梁伯后裔、太原太守梁林“徙居北地乌氏，遂为郡人也”，这是史载最早定居于今庆阳、平凉一带的梁姓。丝绸之路开通后，梁氏后裔、巨商梁子都、梁桥父子由河东迁至北地郡，西汉末最终定居于安定郡乌氏县，成为当地望族。梁桥被后世尊为安定梁氏开基一世祖。

（二）政治崛起与中枢鼎盛

安定梁氏的政治崛起始于梁桥曾孙梁统。东汉初年，梁统以河西豪强身份归附光武帝，历任酒泉、武威太守，以法治严明著称，后封成义侯，奠定了家族基业。其子梁松尚光武帝女舞阴长公主，权倾一时。至其孙梁竦，两女成为汉章帝贵人，其中梁小贵人生汉和帝，梁氏遂以外戚身份步入权力顶峰。

梁氏鼎盛期以梁商、梁冀父子为代表。梁商于阳嘉三年（134年）拜大将军，总揽朝政。其女梁妠为顺帝皇后（梁太后），临朝听政；另一女梁女莹为桓帝皇后。梁商子梁冀继任大将军，专权近二十年，家族“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盛极一时。然延熹二年（159年），桓帝诛灭梁冀，家族中枢遭到毁灭性打击。

（三）郡望地理的变迁与确立：乌氏县的东迁

安定郡乌氏县是梁氏家族认同的地理与文化根源。乌氏本为戎族，秦惠王时置县，是平凉地区最古老的县治之一。其地理沿革历来多有争议，涉及固原、平凉、泾川、崇信等多说。结合近年考古发现与学界研究，其沿革已趋清晰：乌氏县初设于战国，治所在今平凉市崆峒区西北（如胭脂川或十里铺一带）。据E·P·T59·582汉简所载，“月氏至乌氏五十，乌氏至泾阳五十里。”十里铺东距油坊庄正好五十里，与E·P·T59·582汉简“乌氏至泾阳五十里”相合。所以，崆峒区十里铺东就是汉代乌氏县遗址。[ 张多勇：《从居延E.P.T59.582汉简看汉代泾阳县、乌氏县、月氏道城址》，《敦煌研究》2008年第2期。]

至东汉中期，乌氏县发生了关键的东迁。这一变迁需置于东汉羌汉战争的背景下理解。永初五年（111年），因羌族起义，安定郡被迫整体内徙至美阳（今陕西武功）。至永建四年（129年），局势稍稳，郡治回迁，但并未回到原郡治高平（今宁夏固原），而是设于临泾（今平凉市泾川县）。原郡内人口因战乱锐减，辖县由21个大幅省并为8个。包括乌氏在内的数县，因其旧地残破，遂侨置于新郡治临泾周围。学者祝世林考证认为，东迁后的乌氏县治即在今泾川县玉都镇太阳墩村附近，此地后设乌氏驿。

《史记正义》对汉代乌氏县的注解是：“县在泾州安定县东四十里。”又言：“《括地志》云：乌氏故城,在泾州安定县东三十里。”两说不相符，但都认为在泾州安定县东。章怀太子注《后汉书》亦曰：“乌氏，县名，属安定郡。故城在今泾州安定县东也。”《太平寰宇记·关西道》“泾州保定县”：“乌氏故城，即乌亭也，废城在今县东焉。”上云泾州、保定县治所相同，都在今泾川水泉寺。乌氏县当在其东。

据《魏书》卷160《地形志》记载：“泾州，领郡六，县十七。安定郡，领县五：安定、临泾(泾川水泉寺)、朝那、乌氐、石堂。”清朝纪昀等编《魏书考证》曰：“安定郡乌氐，按汉志、晋志作乌氏，《后汉书·郡国志》作乌枝，此作乌氐当是氏字误多一点耳。”清代杨守敬《汉书地理志补校》云：“泾州东十里有湫池，又北二十里有乌氏城，疑此乃后魏时徙置，非汉时故治也”。

“该遗址位于玉都乡太阳墩行政村张家沟自然村瓦子坷崂，今为麦田，地面分布大量的布纹瓦片，素面陶片，瓦片分布区东西距300m，南北距200m，符合县城规模，这里当为北魏乌氏县城”。[ 张多勇：《从居延E.P.T59.582汉简看汉代泾阳县、乌氏县、月氏道城址》，《敦煌研究》2008年第2期。]

据《旧唐书》卷10《肃宗纪》记载，太子“至安定郡，斩新平太守薛羽，保定太守余？，以其弃郡也。庚子至乌氏驿，彭原太守李遵谒见，率兵士奉迎，仍进衣服粮糗。上至彭原,又募得甲士四百”。可见，东汉东迁后的乌氏城当在泾州，唐朝将这里改置乌氏驿。

至此，东汉中期以后，“安定乌氏”这一郡望所对应的地理中心，已从平凉崆峒区十里铺一带转移至泾川县玉都镇一带。安定梁氏家族的活动中心也随之东移，真正“根植泾川”。这一定位，对于理解此后所有标榜“安定乌氏”的墓志铭及家族活动，具有基础性意义。

三、考古发现中的安定梁氏遗存

考古材料为追寻梁氏踪迹提供了直接证据，这些遗存主要分为窖藏、墓地与碑志三类。

安定乌氏人“归义侯”张天赐窖藏在家乡的文物

（一）泾川乌氏故地的核心遗存

乌氏城遗址出土（玉都镇太阳墩村）安定乌氏人“归义侯”张天赐窖藏。1976年，泾川县玉都镇太阳墩村出土一批重要文物，包括鎏金铜佛、铜编钟及一方“归义侯印”。印为卧马钮，印文篆书。学者考定，此印属于前凉末代君主张天锡。张天锡（338年-398年），前凉（都城姑臧，今武威）悼公，小名独活，字公纯嘏，后改字纯嘏，前凉文王张骏少子，前凉桓王张重华和前凉威王张祚的弟弟，十六国时期前凉政权最后一位君主。张天锡投降前秦后，被苻坚封为“归义侯”。值得注意的是，张轨、张天锡一族亦出自“安定乌氏（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此窖藏可能是前秦崩溃后，张天锡后人为保护先人遗物而埋藏。这一发现不仅印证了乌氏县作为张氏郡望的地位，也揭示了该地在乱世中成为豪门隐匿与物资窖藏之所的历史角色。

北魏熙平元年梁道洪墓志

乌氏城遗址发现安定梁氏大墓茔。玉都镇境内的乌氏城遗址（位于太阳墩村张家沟瓦子坷崂），经调查发现大量汉至南北朝时期的陶瓦片，符合县城规模，被认为是东迁后的乌氏县治所在。遗址附近的“冢子疙瘩”墓区规模宏大，传为古代贵族墓地，上世纪90年代曾出土北魏梁道洪墓志，目前保存在泾川县博物馆。经过梁玉林等群众证实，上世纪六十年代该地另有一方梁姓墓碑出土，被盗卖至宁夏固原，而固原市博物馆收藏的十六国前秦“梁阿广墓碑”则仅有固原市新集镇的征集记录，而没有出土地点的记录。这些零散但指向明确的遗物，强烈暗示该区域存在一个从汉延续至北朝的、以梁氏为主的世家大族墓地。

十六国前秦“梁阿广墓碑”指出存在一个“梁氏大墓茔”

（二）四方流徙的墓志证据

东汉梁氏遭祸后，族人星散四方，但“安定乌氏”的郡望仍被其后裔长期尊奉。这一点在各地出土的墓志中得到充分体现：

《前秦建元十二年墓表》（376年）：出土于武威，墓主为梁舒，其祖籍明确记载为“安定郡乌氏县”。他曾任前凉晋昌（今甘肃瓜州县）太守，逝世时前凉已亡，故用前秦“建元”年号。此碑是证实梁氏族人由安定郡望地迁徙至河西走廊，并在五凉政权中任职的直接物证。

北朝隋唐墓志群：除河西走廊外，在北方多地发现的墓志也频频提及“安定乌氏”郡望。如北齐《梁伽耶墓志》（出河北磁县）、隋《梁脩芝（梁彦光）墓志》（出陕西西安）、唐《梁慎初墓志》（出土地不详），志主虽卒葬异地，但皆追述先世为“安定乌氏人”。这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证据链，表明从北朝至隋唐，尽管该家族成员已散布于西安、洛阳、磁县，但“安定乌氏”始终是他们标榜门第、维系家族认同的核心符号。

四、个案深析：《前秦建元十二年墓表》与梁舒

武威出土的《梁舒墓表》是勾连郡望地与迁徙地的关键节点。墓表信息虽简，但内涵丰富：

身份与地望确认：梁舒的“安定乌氏”籍贯，将其个人历史与泾川的梁氏郡望紧密相连。其生平不见于正史，墓表填补了安定梁氏在五凉时期活动的空白，是家族在中央衰落后于地方政权中延续势力的实证。

迁徙路径的揭示：墓表证实了在东汉中央的梁氏家族崩溃后，其地方支系成员仍能凭借文化优势与地方网络，在河西走廊的地方政权（前凉）中担任要职（晋昌太守），并最终落籍于凉州治所姑臧（武威），完成了从安定到河西的迁徙。

时代背景的缩影：墓表使用前秦“建元十二年”（376年）年号，而此时前凉刚刚灭亡。墓主梁舒作为前凉旧臣，其丧葬不得不适应新的统治者，这正是政权更迭、社会动荡时期，士族家庭谨慎处理政治认同的微观缩影。

学术多重价值：该墓表是十六国时期罕见的纪年碑刻，其书体介于隶楷之间，是书法演变的重要标本。同时，“葬城西十七里杨墓”的记载，也为考证汉晋姑臧城的地理方位提供了线索。

五、结论：家族的离散、延续与郡望的永恒认同

通过对文献与考古材料的综合梳理，可以得出以下认识：

首先，安定梁氏的发展轨迹呈现出“早期定居—中央显赫—中枢崩溃—地方存续—四方扩散”的典型模式。其家族从西汉中叶迁居北地乌氏，经东汉梁统、梁商、梁冀三代达到权势顶峰，虽经桓帝时期的毁灭性打击，但其根基深厚的郡望之地——安定乌氏（西汉末年至东汉前期位于平凉市十里铺村东，东汉中期后指泾川地区），成为家族血脉与文化火种存续的堡垒。梁冀后人甚至有融入羌族并被拥为首领者，后又回归北魏，在家乡泾州任职，展现了家族在极端政治压力下顽强的生存与适应能力。

其次，泾川玉都镇（东汉中期后乌氏县治）作为该家族新的郡望中心，不仅拥有汉代县城遗址（瓦子坷崂），传说中的大型族墓（“冢子疙瘩”），也出土了梁姓的两个墓志与本地另一大族（张氏）相关的“归义侯”窖藏。这些遗存共同证明，该区域在汉晋南北朝时期是地方豪族的重要聚居与活动中心。

最后，从泾川到武威，再从武威到西安、洛阳、磁县，见于各地的梁氏墓志，反复镌刻着“安定乌氏”四个字。这生动地表明，在长达数百年的离散与迁徙过程中，郡望对于中古士族而言，绝非空洞的地理名词，而是维系身份认同、进行社会定位的核心文化资产。即便如梁舒墓表所示，家族成员已任职并葬于河西，其籍贯仍须明确追溯至“安定郡乌氏县”。安定梁氏的历史，是一部从政治巅峰跌落后，在地方社会深耕、在乱世中迁徙，却始终通过郡望记忆来凝聚家族、彰显门第的微观史。今日泾川地区仍有梁姓后人聚居，虽谱系难以直接上溯汉晋，但此现象本身，或许正是这部漫长家族史在时空中的悠远回响。